看着一座城市在一方渔村长出来,我们都赶上啦!
渔村名叫陈家坝,身边是奔流的长江,对面是古老的江城万县市。渔村有两座古老的砖石塔——翠屏双塔。翠屏山顶名叫文峰塔,翠屏山脚名叫洄澜塔,那是古万州十景“秋屏列画”的点睛之笔。我的师范同学何大江,家在洄澜塔下,他家祖祖辈辈打渔。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1983年9月,我们相会于水杉林中的万县师范学校,何大江就一直在唱这首歌。我告诉他,这首歌是乔羽先生写给大运河的,不是写给长江的。何大江理直气壮地说,这首歌是唱给所有江河的——渔村陈家坝就在何大江讲述的河流之上徐徐展现在我们的脑海中。
1986年春天,我们相约去何大江的老家陈家坝,马上就要毕业天各一方,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是何大江再也无法拒绝的季节。
那个年代的江城万县,江上没有大桥,过长江到陈家坝,必须乘坐轮渡。城里有两个轮渡码头,一个在沙嘴河坝,一个在钟鼓楼。我们在钟鼓楼等待轮渡船。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遥望对面江南的陈家坝,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春雪。过江的人很多,看梨花的,画画的,放风筝的,搞野炊的,采摘新鲜蔬菜的,到渔船上买长江鱼的。何大江说,江城万县是陈家坝喂大的。
走下轮渡船,码头高处就是洄澜塔。何大江带着我们寻找他家的渔船。何大江说,岸上买鱼的人最多的地方,江上就停泊着他家的渔船,其爷爷、父亲都是有名的桡胡子。桡胡子是川江上对打渔人的称呼。何大江家的渔船,早已不是独木舟,而是一艘机动船,船上早没了我们想象中的白帆。何大江的父亲看到儿子回家,大声对围着买鱼的人喊:“今天的鱼不卖了,我家大学生回来啦!”
中午自然是在船上吃鱼,喝着高粱酒,吃着长江鱼,吹着江风,江鸥翻飞,汽笛声声,江上除了打渔船、货船,最多的就是客轮,这是川江客轮运输最红火的年代,每一家航运公司都有几十艘客轮在上海、武汉、宜昌和重庆之间奔忙。
遥望对岸的江城,封面是西山钟楼,高高矗立在长江高处,看见西山钟楼,大家都知道万县到啦。一条条马路依山而建,面对奔流的长江,感觉就像一个巨大的运动场,不知是江城在看陈家坝,还是陈家坝在看江城?
穿过一片片菜地,穿过一片片梨园,空气中弥漫着菜香、梨花香、橘花香,我们来到翠屏山麓的岑公洞。相传是因隋末江陵人岑道愿为避乱在此隐居修道而得名。自晚唐以来,岑公洞名声日盛,逐渐成为长江沿线的名胜。
夜幕降临,梨园中、红橘园中、菜园中的城里人陆续坐着轮渡回到江城。我们来到洄澜塔下何大江的家,何大江的爷爷在修补渔网。爷爷告诉我们,从陈家坝一路顺江而下,就有晒网坝、大河坝、塘角三个渔村,早些年一条渔船就是全部家当,后来江北城市变大啦,很多渔民上岸开始为城里人种菜种粮,才陆续在岸上修了房子。
仰望高高的洄澜塔,遥望对岸的江城,街灯次第亮起,城在江中,江映江城。
1986年8月,我们这群“中师生”如一粒粒种子撒向远远近近的山村学校。何大江并没被分配到陈家坝,而是去了七耀山下的一个山村小学。我被分回到了家乡一所新办的初中学校。我们远离了这方城、这条江、这方美丽的渔村。
江城在长大,渔村在改版。
2003年1月,我从乡村中学转行到了财政局工作。因为重庆成为直辖市,这座名叫“万县市”的城市改名为“万州区”,成为远离重庆市314公里的第二大城市。因为高峡平湖,江城的一马路、二马路、环城路、胜利路都沉入了茫茫的平湖,长江从一条江到一汪湖,江湖之变,城市水涨城高。新的城市扩展到了周家坝、龙都、双河口。随着长江大桥的修通,城市扩展到五桥、百安坝。尽管如此,万州人不得不承认现实,城市太挤啦,城市必须过江。
站在高笋塘广场遥望对面的陈家坝,长江上修通了长江二桥,往来穿梭上千年的轮渡成了历史,人和车不再踏波到陈家坝,而是踏桥到陈家坝,就像从城市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一样便捷。人可以踏桥过江,城市自然可以踏桥过江,曾经生长庄稼、蔬菜、渔歌的三十里渔村,从2003年1月开始生长成一座三十里的新城。
如果说陈家坝的第一粒城市种子是1800年前三国蜀汉时期的南浦县衙,那么1800年后新的第一粒城市种子就应该是陈家坝行政中心,三幢巍峨高大的行政中心大楼在翠屏山脚下拔地而起,一坡石梯连通大江,那是太阳最先照到的地方。区委、区政府搬迁行政中心,展现出万州人建设陈家坝新城的决心,也坚定了全国各地投资商入驻陈家坝新城的信心。那时,我在高笋塘工作,遥望陈家坝,总感觉天地之间有一支马良手中的神笔,我从没有见过一座城市如此茁壮的长势!
从沱口湾到樱花渡,一路绿荫叠翠,古韵流香,淹没在江波之下的万州古城墙、岑公洞飞瀑、万州到利川、万州到云阳的古道原样复制,迁移到这方陈家坝人称为南滨路上段的地方。
从樱花渡到白鹭湾,是陈家坝最繁华的地段,风格各异的高楼大厦从江边次第叠加到翠屏山、南山脚下。长江之星、驿鑫商业街、南滨公园、巴文化广场、三峡移民纪念馆、三峡艺术产业园……以平湖为背景,以江空翻飞的天鹅、白鹭、白鹤、野鸭为背景,成为万州新的城市封面。短短20多年时光,三十里的陈家坝长出了很多的高楼大厦、八大广场、十大公园和沿江十里美食街,好像陈家坝千百年来就在等着摆放它们,一点没有对岸老城的拥挤,江是清的,风是清的,山上一弯月,山下一江水,山中一林鸟,山坡一方城。
三步两步是公园,三步两步是鲜花,三步两步是美食,在陈家坝,你无法克制见异思迁——路的前方,总有更美的公园,总有更艳的鲜花,总有更奇的美食,流连忘返是陈家坝永远的心态。
2021年,长江十年禁渔后,何大江的父亲和村里的渔民把自家的渔船改为清漂船,加入三峡清漂船的队伍,过去他们在水下打鱼,今天他们在水上清漂,渔村改版,他们改行,大家都赶上了一个新的时代!
我任职的单位还在高笋塘,我在陈家坝最高的地方一处名叫南山绿庭的小区买了一套房子,我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长江上的五座大桥好像也是长出来的,江上的轮渡早已停运,长江上除了豪华的三峡游轮,没有了曾经繁忙的客船。江上船很多,除了清漂船,最多的就是“滚装船”和万吨巨轮,长江上永远那么忙。长江二桥维护好后,大家一致要求轮渡不能全部停,至少每天往返一班。我每个月总要去乘坐一次轮渡上下班,踏波而来的感觉格外温馨。
假期来临,老同学何大江回到陈家坝,我们在滨江路上漫步。我笑着说,我现在也是陈家坝人啦,我们是一个村的人。
何大江没有回答我。滨江路上有一支合唱队正在唱《我的祖国》,何大江走进队伍——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歌声响起,漫步的人纷纷围过来,加入到合唱中——
我们都在岸上住。
□文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