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建筑学界,担任古建园林专委会主任多年的雍朝勉先生,虽然已是八十五岁高龄,但他对自己的汉阙研究依然心心念念。终于,《汉阙概览》一书出版了。
回顾中华历史文化的演变发展,由口授心传到结绳记事的历史变迁,由岩画到石雕的艺术演化,由甲骨刻写到书版印刷的科技提升,无不鲜活生动,其博大深厚令人感慨不已。此中之一的辉煌,应是汉阙。
汉阙:汉代威仪建筑的文化瑰宝与历史价值
汉阙,如本书概论所言,是我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地面建筑之一,是汉代的一种威仪性纪念性建筑,其雏形可追溯到古代墙门豁口两侧的岗楼,随着建筑技术的发展,逐渐演变成门外侧的建筑。它以其装饰性艺术风格,立于宫殿、祠庙和陵墓前,高古、伟岸、肃穆,表示了宏大的格局、气象,极高的庄肃、尊严,是统治阶层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汉时,官至年俸2000石以上者,墓前立阙。汉阙文化成为两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据文献记载,“阙”的起源可追溯到周代。最初的阙可能是宫外或城外的一种防御建筑,高高的台基上有楼房,守卫者可以站在其上,目望四方,故又称之为“观”。在周代,阙主要为宫阙和城阙,用于彰显宫门和城门的尊贵地位。此时的阙还具有一定的实用功能,如作为天子颁布政令、赏罚的地方。
汉阙的历史、文化、科技价值极高,多被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它不仅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瑰宝,更是人类文明史中重要文化遗产。石质汉阙堪称中国传统木材建筑体系与西方石质建筑体系的交会链接点。倘若按西学之说,“建筑是石头的史诗”,则汉阙乃“石头史诗之绝唱,建筑文化之丰碑”。
汉阙在结构上通常由阙基、阙身、阙顶三部分组成,有的还包含斗拱层、枋子层等更多细节。阙基用以承载整个阙的重量,阙身是阙的主体部分,阙顶则类似于传统古建筑的房屋屋顶。汉阙的特点在于其左右对称,两阙之间形成缺口,供车马行人通行。同时,汉阙的雕刻技艺精湛,线条流畅,形象生动,充分展现了汉代工匠的高超技艺和艺术创造力。
中国古建筑以木结构体系为主,由于寿命相应较短,且极易受到各种灾难性的损毁,所以唐之前的木结构建筑就已难寻其踪迹了。只有宗庙祠堂、墓冢神道两侧的石阙,还有部分得以保存,虽然十不存一,但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历史资料。
今天的人们观赏汉阙,堪称是宝贵的观赏机会。雅安的高颐阙是全国唯一碑、阙、墓、神道、石兽保存最为完整的汉代葬制实体,其阙身则是我国保存最为完好,雕刻最为精美,内容最为丰富的珍贵古迹。汉阙文化集风水、地理、设计、雕刻、绘画、书法为一体的综合艺术,它诠释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精辟内涵,富有观赏、借鉴、实用价值。
阅读以上转述该书中的概论文字,即使不借助图片,已经足够神会其意义了。
中国文化一个不可忽略的价值理念是天人合一,人神相通。人与神怎么实现相通?祭祀者也。中国传统习俗,年高德劭者死后,家人或乡亲故里都要以墓碑的形式为其立传,即使普通百姓,后人也以最简单的墓碑立于坟前以示怀念。所谓“昭然燕翼贻谋,卓尔克绳祖武”,逐渐发展为生前业绩,殁后树碑立传,以此作为纪念传于后世的传统。而在祭祀过程中,实现神会,应是中国古老历史文化传承中的一种价值所在。汉阙,最集中表达了中国传统祭祀以及神会的学术价值。汉阙作为墓前威仪性建筑,既延续了墓碑树碑立传的纪念功能,又以其立于天地间的对称格局、雕刻中的神话题材与天灵意象相连,成为天人合一理念在丧葬祭祀中的具象载体。
汉阙与同期遗存:汉代“石质记忆”的共同见证
这些年,一想起汉阙,我们便有一种文化庆幸之感。木与石,是中西传统建筑的一个不同抉择。古代中国以木构建筑为主,因不易保存而实例早无踪迹。但汉阙、石窟、墓碑一类中国建筑却是一个例外。因为汉阙,让中华文化的远古形态,历经两千多年风风雨雨,死死生生,保存至今,不但遗存了活生生的审美具象感,而且还有了关于汉代社会经济、文化、建筑艺术的重要实物例证。这怎不令人感到庆幸啊!多么宝贵的财富!要是没了汉阙,今天的人怎么去想象两千多年前我们祖先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空环境之中?更不要说去感受祖先居住环境。
我们也曾庆幸过四川崖墓的遗存。崖墓,川中俗称“蛮子洞”,是汉魏六朝流行于巴蜀之地一种仿生人住宅、凿山为室的墓葬。
与汉阙同时代的四川新都画像砖,嵌在砖室墓的墓壁上,是一种艺术装饰品,成为墓室结构的组成部分。
中国人天性中就有祖先图腾崇拜的情结,这被看作是中华五千年文化生生不灭的重要原因之一。联系汉阙、崖墓等的历史文化遗存,我们深深感受到了。爱我祖先,爱我中华,这是浸透在中国人基因里的情感,这个爱,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在人的心里一点一滴浸润的结果。
汉阙的遗存,汉代崖墓的遗存,秦汉墓画像砖的遗存,让我们联想到历史的无情淘洗与湮没。在过去时代,民间碑刻资料曾有十分丰富的遗存,可是到如今已非常稀少了。民间碑刻资料被称为“民间档案馆”,它所记录的区域社会和民间生活,也往往反映出国家或地方的历史文化。渠县汉阙,就是这样实证了国家民族历史文化风貌的伟岸、庄严与崇高,让我们领略汉代文化的神韵与风采。
汉阙的石质雕刻、崖墓的仿木石构、画像砖的生活题材,虽形态不同,但同为汉代“以石载史”的重要载体,三者相互印证,共同组合为汉代社会的建筑风貌、精神信仰与民生图景,也让汉阙的文化价值在更广阔的汉代遗存坐标系中更显突出。将汉阙与崖墓与汉画像砖联系起来,互为观照,让我们想到了很多。如此石头雕凿的历史、文化,它最神奇、最感动人的一点,是否可以说就是铭记呢?是的,铭记。人类浩茫远古的原始生存、生活,即使是在图腾蒙昧时期,也开始了石器的制造与运用。石器,是人类文明产生形成的第一文化象征。石器,是人文初始的第一历史铭记的文化和艺术。从新旧石器时代的划分,我们看到了远古人类进化的从容脚步,感到了人类进步的那种风雨兼程,那种智慧创造,那种历经艰难困苦,那种生生不息,那种伟大的苍凉。
《汉阙概览》:雍朝勉先生与团队的汉阙守护之路
前述汉阙等石刻艺术的雕凿,作为背景,我欣喜地读到了雍朝勉先生主持的专门著述《中国汉阙概览》。先生年已八十有四,早年忙中偷闲,关注家乡历史文化,关注汉阙。几乎是出于一种职业本能的心态在关注汉阙。他注意到本世纪现代工业化进程中的大拆大建,各地的文物遗迹遭遇空前毁坏的严峻现实。书中谈到,高文先生主编的《中国汉阙》及《中国汉阙全集》也详述了现有汉阙和已毁汉阙,但细清家底却有很大变化。我国现有多少汉阙?四川有多少汉阙?其中完整或基本完整的有多少?仅存少量构件的有多少?因此,四川土木建筑学会古建园林专委会借召开“汉阙文化研讨会”之机,对全国现存汉阙进行了一次调查。分别对四川渠县、雅安、芦山、夹江、绵阳、梓潼、德阳,重庆市盘溪、忠县,以及山东、河南、北京等地进行实地调查摄影,收集实物资料,同时借助网络信息进行查找,寻其踪迹。通过收集资料拍照,对各时期论文中照片进行纵横比对,观其变化。最终搜集了全国40余处汉阙资料。
先生长期进行汉阙资料的阅读浏览,细心搜集,居然拥有了丰富翔实的文字图片资料,但苦于拿不出更多时间和精力加以整理编撰。如今,好在有年轻晚辈朋友在旁,齐心协力,说干就干,自然而然大功告成。参与编著工作的几位晚辈朋友,他们是陈科,渠县民俗研究会会长;苗冰,渠县县委宣传部干部,长期从事地方文化的调查研究工作;蒲国海,渠县教育工作者,地方文史爱好者,陈燕子,成都一设计事务所工程师,她满怀热情参加了整个调查和前期工作。他们深为雍朝勉先生的温厚长者风度而敬仰,也为先生的深厚学术功底与科学严谨的工作态度而佩服,于是走到一起,分头配合,齐心协力,勤奋投入方方面面的工作,作出了不少贡献。
雍朝勉先生,出生于汉阙之乡的四川渠县。这一点,冥冥中似乎天定,他大学时代读的是土木建筑工程学专业,一辈子从事建筑工程施工与设计工作,从早年雪域高原的机场工程,到后面的国防战备工程,从园林设计施工到住宅小区建造;从传统民居建筑的考察调查到包括汉阙实物资料的爬罗剔抉,他以其长期工作实践形成的深厚修养和丰富经验和专业眼光,在当今社会已经十分难得。这本凝结雍朝勉先生毕生心血的《中国汉阙概览》,既是他学术生涯的重要总结,也为汉阙研究提供了珍贵资料。我们为汉阙遗存而庆幸,又为雍朝勉老先生有关著述而高兴和荣幸。汉阙是凝固的汉代史诗,《汉阙概览》则为这份史诗搭建了传承的桥梁。愿此书的出版,能让更多人读懂汉阙的厚重,推动汉阙文化的保护与活化,让这份跨越两千年的文化瑰宝,在当代依然焕发其历史与艺术的光芒。
□孙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