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渠”这个词条专用于先秦时的一个县名,即巴郡六县之一。然而,解析这个古县名,却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日前,有文化学者扒梳古籍,说道其来历及相关历史故事,广征博采,把一个“冷知识”讲成了文史“热词汇”,刷亮了朋友圈。笔者读后觉得意犹未尽,想从“行政建置”“县名涵义”“文化记忆”三个维度做一点发挥,让读者进一步了解何以“宕渠”,有什么样的文明密码。
行政建置之宕渠
考古资料显示,一万年前,先民们已在大巴山和渠江流域活动。在新石器时代早中期,先民已经大量使用磨制石器、陶器及动物骨头制作的用具,在沿袭狩猎和捕捞生产的同时,开启了原始农业生产。考古专家据以判断:渠江流域具有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年的文明史。
这为我们比较合理、准确地识读达州乃至整个渠江流域第一个政区建置何以为“宕渠”,提供了科学的历史叙事背景。
首先,“宕渠”出现在文献里是一个县级行政建置单位。始见于《汉书·地理志》:巴郡,秦置。(下列)江州、阆中、宕渠等11个县名。
其次,“宕渠县”究竟何时建置?这个问题事关重大。
20世纪80年代,我们编修《渠县志》沿革卷时,已知宕渠为秦置而非汉初建县,经过考察论证,确定为公元前314年与巴郡同时建立。依据是什么呢?
《史记》八书不讲地理,秦代有多少个郡至今还没有确数,更不说多少个县。故有钱穆读史而作《史记地名考》。虽然历代地理总志以及清代《四川通志》皆依据《汉书·地理志》称宕渠为“汉县”或“本汉旧县”,但在逻辑上不通讲。既然巴郡为秦置,有郡而无县何以立之?宕渠县基本覆盖整个渠江流域,有4万平方公里之广,偌大一个地方并没有直隶于郡的说法,又有一个强大的板楯蛮族群世代所居,秦并巴蜀而置郡县,不仅象征王权之所及,建县的条件也完全具备,为地方治理所必需。
东晋《华阳国志·巴志》载,秦惠王更元九年(公元前316年)蜀王伐苴侯及巴国,巴王求救于秦。秦国借机发兵灭蜀,葭萌关一役斩杀蜀王,张仪“贪巴苴之富,遂灭巴,执巴子以归。”又说“仪城江州”,为设置巴郡修筑了城垣。
《巴志》宕渠郡:“长老言,宕渠盖为故賨国。今有賨城、卢城……始皇时,有长人长五丈见宕渠。”在秦并巴蜀这个时间节点上,宕渠与过去的“賨国”一脉相承;而秦始皇时已有“宕渠”之名。
上述记载表明了一个史实:宕渠县为战国中晚期,秦国惠文王时与巴郡同时建置,距今已2340年。
其三,考古材料提供了宕渠为秦置的直接证据。
2002年,湘西里耶古城3.6万枚秦简横空出世,是一项重大考古发现。从秦王政二十五年至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22年—公元前209年)连续记载了洞庭郡迁陵县各方面政务及民事活动,其8-657号简文:“【月庚】午水下五刻,士五宕渠道平邑疵以来”。意即某件文书是由宕渠道平邑里一个叫“疵”的士兵带来的。
当时的记录是可靠的文字依据。商鞅变法,全面推行郡县制。秦统六国后实行书同文车同轨的制度变革,地方上,“县有蛮夷曰道”,宕渠是板楯蛮聚居之地,称“宕渠道”亦在此时。刘邦为汉王时又复称为县。
明晰宕渠县始置时间的意义在于,突破了古代和近代人们的历史认知,纠正了传统的汉县说法,“宕渠”是一个战国古县,建县史提早了112年。
宕渠县名之涵义
“宕渠”是一个新词汇,战国中期以前的文献不见记录。循名责实考镜源流,是文史工作的题中之义。
最早对“宕渠”注释的是唐代李贤等注《后汉书·吴汉传》。后来给予宕渠注释的包括当代学者的说法虽多,不乏引经据典或者极尽巧思,但是没有从字源意义上深入考察,更没有联系数千年来开拓耕耘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先民们的原始生活状态,领悟“宕渠”二字的初始意义和深刻含义。因此,我以为均没有讲到点上。
曾经注释“宕渠”的说法大致有以山水命名说、字面直译(如“石过水为宕,水所蓄为渠”)、古文注疏(“文犀之渠,谓楯”)等,还有以字义+推论想象的,据称:宕渠,就是住在高大房子里的板楯蛮。有点颠覆古汉语构词义理及表达习惯,相当“饶舌”。何况上古蛮夷之邦哪来高大的房屋?意思互不搭界。这些似乎都不大靠谱。
我们还得从字源意义上考察。查《说文解字》:
“宕,过也。一曰洞屋。从宀。”(取义不从石)
“渠,水所居。”(应劭《风俗通》也是这么讲的)
两个字均有居处的含义。而“宕渠”二字连用,应当按居处的思路去理解,就如传说中的“有巢氏”。人类步入文明社会之前,穴居洞屋、树上巢居、傍水搭棚的记忆是深刻的。古往今来,不同的民族几乎均有其特定的居住形式,或形成了各自建筑艺术的民族风格,例如传承至今的苗寨、土家吊脚楼等。电视片“河姆渡文化”情景模拟中,其人在湖边结茅棚,临水搭建一块扎木平台作为进出、栓解船筏及活动地儿之用,正是“水所居”的一种样式。
当作政区命名的宕渠,一定有其寓意、有所指代。虽然它是汉语言文字的意思表达,但在很大程度上须与土著居民中“文化人”的描述直接相关,从而被官方记录在案。“宕渠”应是先民最早的居住形式,即以天然洞穴及河畔结庐而居的“宕渠居式”。大巴山脉、华蓥山平行岭谷溶岩洞穴分布广泛,加之水系发达,先民最便捷的可能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那么采集渔猎生活与“宕渠居式”就有着实际的能够允许的客观物质条件。这与先民采集、渔猎生产生活方式相适应,这种居式在农耕村落形成之前,与先民的文明进步相伴,族人口口相传、代代复述而深入人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就是说,“宕渠”是一种居式,是渠江流域先民穴居洞屋、傍水结庐而居的居处样式。首次用于政区建置命名,乃当时人们对于先民时代的怀念和追思,寓意深刻。
历史文化之宕渠
“宕渠”县名之涵义,揭示这是一个文化范畴。宕渠文化是对渠江流域历史文化的概括,是巴文化的宕渠模式。
渠江流域温暖湿润,植被茂盛,动物孳繁。早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先民们不断展开大巴山及渠江流域的地理“大发现”。《山海经·中山经》第九列之“蛇山”即是大巴山之前称,盖因多蛇之故,常有大蛇出没。先民们在生存境遇的认知过程中,因为惧怕、惊奇而产生敬畏崇蛇心理,遂以夸张的巨蛇形象作为氏族图腾徽记。“巴”应是他们对其图腾的称谓,也是自称的语音。在这片广袤土地上,以“巴”具名的山山水水、动植物不胜枚举,盖因巴人识别并命名。其中,最具影响的传说是“巴蛇”。《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说文解字》小篆“巴”是个象形字,本义为蛇(虫),或指传说中的“食象蛇”。大巴山以南的巴人,当缘于大蛇崇拜而具其名,古人类这种夸张的巨蛇图腾被视为种族的“亲属”和“保护神”。先民们呼蛇为巴,然后过渡为族人之自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漫长岁月里,人们从事采集、渔猎生产,“宕渠居式”是他们原始生活的一种样貌。伴随土地的开发,农业生产逐步上升为主导产业,使氏族定居生活成为可能;同时,在与外界族群的交换和交流中,学习借鉴周边文化和生产技能,创造和发展了渠江流域的古典农耕文明,系统地构成一个独立的地域文化单元,即所谓宕渠文化。这是独具的一种文化样态,民族特征突出。其地域性与大巴山、渠江流域地缘关系紧密;其民族性与地理环境相对封闭,又处于连接中原文化与古蜀文化、古羌文化的通道和交流地带,因而宕渠文化又具备一定程度的开放性。“巴有将蜀有相”是两汉时期著名的人文景观,賨人“世挺名将”。
“清酒之甘醇,賨旅之劲勇,巴渝舞之雄浑,汉阙之神奇”是宕渠文化的精粹与缩写。
毫无疑问,“宕渠”二字承载了深刻的文化记忆。渠江流域的文化发展紧随中华文明前行的脚步,达到了同时代人文发展的相应高度。物质文明成就卓越,具有特色;人文事略驰名海内外,辉耀史册,至今仍有其遗韵流响。
□刘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