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喜好养花,把不紧不慢的时光倾注在花茎上。但花大多纤弱、敏感,没多大气量,稍一粗疏,花残叶枯,我的耐心和兴趣也就跟着慢慢消失。蔬菜大度,不怕雨淋日晒,很适合我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不过,养花种菜都怡情悦性,比打麻将有趣。打麻将像嚼口香糖,在剔除残缝里的时间、享受片刻的轻松后,剩下的就是素淡寡味。
几年前,我开垦了一块荒地,但只种了一年,地就被主人收回,遗憾中意犹未尽。去年,妻子的朋友给我匀了一块菜地。它斜躺城内一峡谷,没在旷野,但有溪,有风,有阴翳之美,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散步半个小时就到了。我们目光相遇时,它正在荆棘蓬蒿之中挣扎,半拥阳光半抱阴凉,半质朴半野趣,不免心怀怜惜与欢喜。
其实,小时候我最怕干农活,讨厌沾在鞋袜与衣服上的泥土,觉得满身泥尘就低人一等,所以尽管出生在农村,但对农事和种菜却不在行,也不怎么喜欢。后来对土地对自然万物慢慢地产生了深深的感恩与感激的情结,也就开始了那一年的垦荒种菜。现在,看到土地似乎就闻着了泥香,看到草木就像看到亲人和朋友。我和它们仿佛能够絮絮低语,辛勤地挥锄劳动就如同抬头看天上的流云野鹤,自在,逍遥。
接手这块菜地时白露刚过,树叶微黄,土地泛白。我带上柴刀、镰刀、锄头,带着满脑子的兴奋、热情与勇气,走进这一爿菜地。好像捧着一本令人久仰而落满灰尘的旧书,掸去灰尘,翻开的满是沉浸其中的喜悦。
蹚过齐膝的野草,挥刀砍向那一蓬蓬荆棘、灌木和杂草,也挥刀砍向心中时不时冒出来的颓废、懒散和脆弱。荆棘划破了脸和手臂,鲜血直流;蚊虫叮咬得浑身是包,又痒又痛。但什么也阻挡不了我种菜的热情,我一锄一锄地翻挖,一层层地揭开坚实的浮华与混沌,拣选隐藏其中的一个个石块、渣滓,一棵棵野草及根茎,如同揭开那一个个隐秘的不堪、肮脏和伪装,让这一方土地袒露真实、温润与洁净。
这块地是壤土,比挖老家的黏土省力得多。但遇上下雨,它就像糍粑,粘在锄头上,挖一锄须弯腰去撬一次。脸上、手上的汗水像不停的雨点滴入泥土,但我没有退却,累了就歇一歇。当最后一锄土翻挖过来时,腰再也不想直立,手掌上很快亮起了鲜红的血泡。
土地翻挖过来,不能马上播种,还要排理水沟,开厢起垄,以防水土流失,提高土地增温透气和保湿。
去年秋季,我穴播了萝卜、白菜和豌豆,撒播了菠菜和冬苋菜等,后来还栽植了芥菜和儿菜,一行行的窝穴好像在纸页上书写的一行行诗歌。菜地成了我闲暇困倦时的去处,只要有闲暇,我就坐在菜地边的石头上,掏空心中一切杂念愁绪,看着扁担宽的天空、线一样的小溪,发呆,冥想,在岩壁和林木遮蔽的阴翳中吟诵“菜畦耕整土匀松,垄垄新苗浴惠风”“家居闲暇厌长日,欲看年华上菜茎”。
不经意间,一瓣,两瓣,四叶,细细的菜芽探出头来,像襁褓中熟睡婴儿的眼睛,或眯成一条缝,或悄然睁开细小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星星点点地,突然间就涌出一大片的绿。它们不惧风雨和骄阳,蓬蓬勃勃、欢天喜地地生长开来。
随着菜芽一天天长大,野草也会相生相伴,形影不离。我把一根根野草连根拔起,像拔除心中的杂念。没有杂草的地,像没有杂念的心灵,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我对毒草之外的野草,其实也有一种草木于心的感情,不忍拔除它,只是它在不该的时间出现在不该的地方罢了。假如野草生长在草原上,那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菜地边有一片小山林,里面住着很多麻雀,还有野雉、乌鸫和白鹭等,也有田鼠,它们时不时来啄幼小的菜苗。不过,我和附近其他种菜人都不曾投放毒药,顶多大家会做几个茅草人来恫吓它们。面对病虫害,我们把搜集到的檀香灰和草木灰撒在菜叶上,编织成防护隔离网,阻止它们的入侵,从而堵住菜叶身上的百般漏洞。蔬菜的天敌很快知难而退,体面退场。重新长出来的菜叶光洁,鲜嫩,清秀。
秋冬的菜面对凛冽的寒风与霜冻从容淡定,愈寒冷它们愈坚韧与顽强,生长得更加葳蕤昂扬。它们天生一副笑对人间寒凉的姿态,不与百花争艳,不与春草争绿,盛情地装扮着萧索的冬天与人们的生活。它们有自己生命律动的周期,具有强大逆袭的力量。我常常弯下腰,看见比我趴得更低的满地绿得发亮的菜叶,或在赭褐色泥土里慢慢涵养的萝卜,我仿佛看见了它们的品格、风骨和无与伦比的风景。
过了惊蛰节,我又开始翻挖,碎土,打穴,忙于种植春季蔬菜。我又让四季豆、豇豆、黄瓜、丝瓜来书写我的诗行,让茄子、辣椒、西红柿和苦瓜成了我的标点,让南瓜和冬瓜在诗篇的边缘,自由地画上最浪漫最具哲学意味的图画,让它们走进我的春天,装扮我的诗意生活。
春天的蔬菜长得快,一根根毛乎乎的藤蔓迅速地生长、延展。藤蔓上到处长满了卷曲的触须,我及早地准备好了竹棍木棒绑丝,给它们搭上棚架、插上棍子。棚架和棍子都搭建得十分稳固,好让它们经得起风吹雨打和瓜果的重压。没有那么多的竹棍木棒,也就没有给南瓜和冬瓜搭架,也想让它们自然地生长,自由地想象。
看见那些忽左忽右乱蹿的藤蔓,我想帮它们理一理前进的方向,想去牵扯它们,控制它们。可它们的触须紧紧地缠绕在木棍上,棚架上,有的还缠绕在草芥上,泥土的缝隙里或石块上。它们紧紧地攫住、缠绕,极有力量,不能轻易地让它们松手。
南瓜和冬瓜尽管缺乏棚架的支撑,但仍不停地向前向四周铺展,寻找缠绕物来固定身子,以免随风飘荡。只要遇见树木或其他棚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争取机会向上攀爬。没有向上的机会,就会一直向前,走得很远很远。南瓜藤韧性十足,一次,不小心把一棵藤的根部折断了,我懊恼不已,但它不久却结疤痊愈,依然生机勃勃,依然走向远方。
春季蔬菜大多是藤蔓作物,不能独立地直起身来。原来一直以为它们没有顽强的品格和特立独行的风骨,现在我才知道它们把依仗和支撑当成了帮助,当成了阶梯,当成了机遇,不停地向上、向前,没有一刻的停留,直到生命的尽头。它们一生一直努力地开花结瓜生豆,尽可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每当我沉入峡谷底部,漫步在一垄一垄的菜地,像蜘蛛游走在自己编织的网上,时时逡巡我的猎物,杂草,虫害,以及思绪里闪现的灵光。目睹着这荒野里没有荒芜的土地上,挤挤挨挨的绿油油的蔬菜,我感受着它们生命的力量,感叹它们身上从不颓废不懒散也不脆弱的精神,感悟它们一半烟火一半仙的生命哲学。
我不知道,是我拯救了这一爿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还是它们在救赎着我,或是彼此救赎。
□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