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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我一生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1月30日

小时候我们家,孩子如果感冒发烧了,是不轻易去医院的。母亲总有她的一套治病去疾的“良方”,说来也简单,就是一片扑炎痛、几床厚棉被。

母亲先从抽屉里找出那个常备的白色小药瓶,抖出一片药,放在我手心里,再递过来一杯温开水。“吃了就好了。”她说得那么轻巧,好像这药一下肚,病就能顺着脚底板溜走似的。

接着是烫脚。盆里的水温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烫伤脚,又能让热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母亲就蹲在旁边,时不时伸手试试水温,往里加点热的。我的脚丫子很快就红扑扑的,浑身上下都开始冒细汗。

等我躺到床上,父亲就默不作声地抱来两三床被子,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那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是前几天刚晒过的。母亲再仔仔细细地把被角都掖好,脖子那儿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进去一丝风。

刚开始还挺舒服,暖烘烘的,像躺在云朵里。可没过多久,我就开始浑身发烫,被窝变成了蒸笼,热得喘不过气来。我想要掀开被子透透气,手刚伸出来就被母亲按回去。

“听话,忍一会儿”,她一边说一边把被子重新掖好,“发发汗就好了。”

说来也怪,母亲这么一说,我挣扎的劲儿就小了。在那又热又闷的被窝里,我迷迷糊糊地睡去,像浸没在一条滚烫得冒蒸汽的河里。

再醒来时,我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粘在额头上,背心裤衩都能拧出水来。可那股子燥热难受的劲儿真的退了,虽然浑身还是软绵绵的,连说话都没力气,但身体总算不像在火上烤了。

一旁的母亲先用毛巾擦干我周身的汗,再拿来贴身的干衣服让我换上,然后问我:“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这种情形下的我,一般没什么胃口,唯独想喝十字街那家凉水摊常年卖的醪糟开水。那家的醪糟开水是出了名的好喝,里面放了红糖,熬了老姜,甜中带辣。母亲就让我哥去买,用那个印着红花的搪瓷盅装着端回来。

盅子一打开,姜的辛辣和米酒的甜香就飘了出来。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热乎乎的醪糟水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喝到最后,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我的感冒才算痊愈。

现在想想,那片扑炎痛、几床厚被子、一碗醪糟水,都是治感冒的方子。可真正让这方子灵验的,是母亲守在床边的那份心。

如今我也当了父亲,孩子感冒时也会守在他床边,只是现在都讲究科学退烧,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捂汗了。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那份守在孩子身边的心,从母亲那儿传到了我这儿,以后还会传下去。

别看我现在胖得像个发面馒头,可你要是翻我小时候的照片,准会吓一跳——那根本是两个人。在我二十五岁以前,人瘦得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细胳膊细腿,校服穿在身上总是空荡荡的。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却突然蔫了。放学回来就往床上一躺,连最爱的小人书都提不起劲来翻。饭也吃得少,扒几口就放下筷子,整天没精打采地,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母亲见状,便忧心忡忡地跟父亲商量,等单位发了工资就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这天,母亲帮我擦干洗净的头发,毛巾擦到耳后时,手指突然停住了。“老刘,你快来看!”母亲喊人的声音有点发怵。

父亲立马凑过来,两人的脑袋挤在一起,盯着我耳后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原来,在我耳根后面,一根青筋清清楚楚地凸显出来,像用蓝色钢笔在皮肤上画了一道。

“平儿……”母亲压低声音,“是不是‘走胎’了?”

“走胎?”这个词语我之前从来没听过。看着父母严肃的表情,我条件反射似的,感觉浑身更不得劲了,好像真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溜走了似的。

我仰头问:“妈,什么是‘走胎’?”

父母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说清。母亲只含糊地说:“就是魂儿有点不稳当。”父亲在一旁点头,表情凝重。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没人跟我解释清楚什么是“走胎”,可我越发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走路都像踩着棉花。

第二天放学回来,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鸡蛋,又找出我写作业的钢笔。“来”,母亲说,“你在蛋上画个小人,就照着你自己画。”

我握着钢笔,在光滑的蛋壳上小心翼翼地描起来——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子。最后,按照母亲说的,又在蛋壳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生辰:某年某月某日。

“画得真像!”父亲在一旁夸道,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父亲的夸奖让我莫名精神了些。

母亲翻出我常穿的一件旧汗衫,她把画着小人的鸡蛋用汗衫仔细包好,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什么易碎的宝贝。然后放进灶上盛了小半锅清水的锑锅里,盖上盖子开始蒸。

等锑锅上汽了好一阵,母亲揭开锅盖,取出那件包裹着鸡蛋的汗衫。汗衫已经湿透了,冒着热气。

母亲小心地展开汗衫,取出鸡蛋,在冷水里浸了浸,然后开始剥壳。蛋白上隐约还能看见钢笔的墨迹,那个小人像在蒸汽中变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

“吃了吧”,母亲说:“连蛋黄一起吃完,别剩下。”

我很听话,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有点烫的鸡蛋。虽然蛋白上还能看见依稀的墨迹,但味道跟平时吃清水煮蛋没有什么两样。说来也奇怪,还没等下肚的蛋完全消化掉,我就感觉不一样了,那股没来由的疲惫感真的在消退,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我找来家里的两面小圆镜,踮起脚尖侧头对照——耳后那根青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妈!你看!”我指着耳后,声音都变得比先前响亮些。

母亲看后,笑着说:“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有些还是管用。”

长大后,我知道那根青筋不过是毛细血管,疲倦也可能只是缺锌。但我依然时常会想起那个鸡蛋,还有鸡蛋外壳上栩栩如生的自画像。

生命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像耳后那根突然出现的青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答案。可现在,依旧让我心心念念的,早已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母亲的守护,暖我一生。

□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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