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9月,我七岁,娘领着我到公社小学报名读书。
到了学校,老师却说,全公社的适龄儿童一共还不到10名,凑不齐一个班,今年不招生。
娘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脑袋:“大娃子,今年上不了学,明年再来吧。”就这样,我攥着一把小锄头,跟着娘到生产队学做农活。
那时,农村实行集体劳动,评工分。壮劳力一天记10分;妇女一天记8分。到年底,10个工分值一毛钱。
生产队队长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他眯着眼打量我半天,吐出两个字:“你只能记1分。”
娘一听急了:“干一天活挣1分,一年干360天才挣360分,也就是三块六毛钱,还不如多扯几把猪草,让猪多长几斤肉划算。”
娘没让我到生产队去挣工分,而是天天在家割猪草、捡牛粪狗粪。
秋后的一天,娘带着我到北极牧场的亲戚家吃喜酒。路上,忽然看见一群羊,足有100多只,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只大公羊,体态雄健,毛色金黄,傲慢地瞅着我们,两只犄角像两把匕首,直直地向外伸着。一个男孩骑在大公羊的背上,手里捏着根细细的黄荆条,晃悠悠地赶着羊群。羊群走过,扬起细碎的黄土,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臊却鲜活的气息。
几只小羊瞧见我,像是遇见了玩伴,主动“咩咩”叫着示好。我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回叫,小家伙们立刻摇着小尾巴跑到我跟前,先用鼻子在我的裤腿上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我的手。
小羊柔软的舌头舔在掌心,那股痒酥酥的暖意,让我瞬间着了迷。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也要养羊。
回家后,那群羊、那个骑羊的男孩,还有小羊温顺的模样,总是在我的脑海里转。我扯住娘的衣角,晃着胳膊央求:“娘,给我买几只羊吧!我要放羊!”
“你要放羊?”娘看着我,“羊天天得吃草,晴天要一早牵上山,傍晚牵回来;下雨天还得割新鲜草喂!”
“我要喂!保证放好羊!”我拍着胸脯做保证。
“真想好了?说出口的话,就像钉子钉木头,不能反悔!”娘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想好了!”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一定能养好!”
娘定定地看了我几眼,缓缓点了点头:“行,反正你这一年也上不了学,我托人给你买两只。”
几天后的傍晚,娘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那头牵着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是两只正宗的南江黄羊。
南江黄羊名气很大,长得快、体型大,肉质细嫩无腥味,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二”。当时,一般人是买不到的,娘是托北极牧场的亲戚,花了8元钱买的。
两只小羊羔,棕红色的毛沾着些尘土。也许是第一次离开母羊,它们怯生生地挨着门槛站着,细腿微微打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咩咩”叫个不停,像是在寻找它们的爸爸妈妈。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羊。它们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在我手上闻了闻,随即伸出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我的掌心——这是认下我这个小主人了。
大一点的是只公羊,脸膛乌黑,我给它取名“黑子”;稍小的是只母羊,毛色泛黄,就叫“黄毛”。我转身跑到自留地里,薅了一把鲜嫩的青菜叶,递到它们嘴边。两只小羊立刻张开小嘴,认认真真地啃食起来。
开头那几天,我劲头十足。天刚麻麻亮,不用娘喊,我自己就爬起来,穿好衣服解开羊绳,牵着黑子和黄毛往草茂盛的地方去。小羊像是摸清了我的作息规律,每天到了起床时间,就“咩咩”叫着催我,生怕晚了一步吃不上鲜草。
可日子一长,放羊的枯燥劲儿就上来了。一个人蹲在坡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草,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更别提跟院子里的小伙伴们玩闹了。我索性找了两棵小树,把羊分别拴在树上,让它们吃周围的草,下午再换一个地方,这样就腾出时间和小伙伴们疯玩了。
再往后,我越来越厌倦放羊。这活儿不仅占了我跟小伙伴们玩耍的时间,还耽误我睡懒觉。
有一天早晨,北风呼呼地刮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直吹到我的枕头边。小羊在外面“咩咩”叫,娘催我起床。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刚要穿衣服,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身上,我又赶紧缩进温暖的被窝。心想:再睡一会儿,等吃了早饭再牵羊出去也不迟,饿这一会儿饿不死。
“羊都叫你好几遍了,快点起床!”娘的声音又响起来。
“要得!要得!”我嘴上答应得干脆,身子却赖在被窝里没有动,迷迷糊糊间又睡着了。
突然,“呼啦”一声,被子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冷风瞬间裹住全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啪”的一下,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娘站在床前,手里攥着一根细竹条,脸板得像青石:“羊是你哭着喊着要买的!现在想偷懒?不行!你不想养也得养!连养好一只羊的恒心都没有,你这辈子还能做成什么事?快滚起来!”
娘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她的道理,就像手里的竹条一样,直接又干脆,疼得让人记到骨子里。
我咬着牙,哆哆嗦嗦穿上冰凉的衣裤,牵着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的黑子和黄毛,走进了呼啸的寒风里。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疼。那天,我直到早饭时分才把羊牵回家。
小孩子的玩心,就像关不住的小鸟。有一天,我把羊牵到后山坡,那里的草长得旺,黑子和黄毛埋头吃得欢。我口有点渴,心想它们肯定舍不得离开这片嫩草,便跑回家去喝水。刚进院子,就听见“哗啷啷”的声响——隔壁二娃子正在滚铁环。铁环撞在青石板上,那清脆的声响一下子勾住了我的魂。
“二娃,给我玩玩!”我冲过去一边喊一边从二娃手中夺过铁钩玩了起来。谁知这一玩,竟把放羊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才猛然想起黑子和黄毛,魂都吓飞了,拔腿就往后山坡跑。
后山坡空荡荡的,不见羊的影子,我顺着地上的羊蹄印,终于在王婶的自留地边看到了那两个惹祸的家伙。
王婶有一片自留地种的豌豆。豌豆苗被黑子和黄毛啃得乱七八糟。小羊边吃边拉,地里到处都是羊屎和羊蹄印。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吓得一片空白。
王婶的骂声,半个生产队都听得见。她叉着腰站在我家门口,手指头差点戳到娘的鼻子:“看看你家大娃子干的好事!我辛辛苦苦种的豌豆,全让你家的羊给毁了!”
娘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不停地弯腰作揖,赔着不是。还转身进屋抱出一个大南瓜,塞到王婶手里。
“他婶子,这个你拿着,算我赔你的。大娃子我一定好好教育!”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
王婶抱过南瓜,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静得可怕。娘没说话,也没看我,她走到门后,拿起那根常用来教训我们的竹条,刷地朝我屁股上抽来,边抽边骂:“你偷懒!你还敢偷懒!”
竹条子落在我的屁股上,也落进了我的心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偷懒了。
经过我的精心照料,黑子和黄毛的毛越来越亮,身子一天天壮实起来,圆滚滚的肚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全是结实的肉。第二年八月,两只羊都长到了六十多斤。
羊长大了,我也终于能上学了。赶场那天,娘牵着黑子和黄毛上街,几个羊贩子瞧见这两只身强体壮的羊,争着要买回去做种羊。
娘把羊绳交到买主手里时,黑子和黄毛像是察觉到要换主人了,回过头“咩、咩——”地冲着我叫,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赶紧转过身,用袖子使劲抹,不敢再看它们。听着那一声声“咩咩”渐渐远去,我的心像被什么揪着似的痛。
两只羊卖了三十五元,除去8元买羊的本钱,赚了整整27元。在20世纪70年代,这样一笔钱,可算是一笔巨款了,一个成年男人在生产队辛辛苦苦干一年,也不一定能赚这么多。
娘拿着这笔钱,先去供销社给我扯了一段蓝布,送到缝纫社做了两套新衣服;又去文具店,给我买了铅笔、作业本,还有一个草绿色的方方正正的书包。
最后,娘拉着我的手,走到街中心那家总飘着香味的国营食店,朗声说:“同志,买个肉包子。”
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服务员用桐木叶托着,递了过来。娘把包子塞到我手里,说:“吃吧,这一年你起早贪黑喂羊。”
一个肉包子,算是对我喂养的犒劳。我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像捧着一个宝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馅混着葱香和面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心里。那股暖意,仿佛把之前所有的冷风、鞭痕和委屈,都熨得平平整整。
我抬起头,看见娘正看着我笑。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疲惫,没有严厉,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柔和。阳光照在她眼角细细的皱纹上,亮晶晶的。
1969年秋天,我背着草绿色的书包,终于走进了公社小学的教室。坐在硬邦邦的条凳上,闻着新书本散发的油墨香,我的心里踏实极了。
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吃过羊肉。因为一看到羊肉,我就会想起黑子和黄毛,想起七岁那年,我轻飘飘许下的承诺。如果不是娘的棍棒教育,我恐怕根本坚持不下来。
我的人生第一课,不是汉语拼音,也不是数学,而是放羊;我的课堂,不是学校,不是教室,而是青草萋萋的山坡。
□黄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