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有苦霜和甜霜之分。甜霜又叫作轻霜,并不冷,淡淡的,如烟似雾。苦霜类似小雪,铺在地上浅浅的一层白。
在我的故乡迁民屯,下霜不叫下霜,而是称作上霜。寒霜是地气化作水汽,遇冷而凝结成的结晶体。当我们在吟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是否知晓白露和寒霜背后藏着天道。
一场铺天盖地的严霜来临之前,天空是晴朗的,空气却十分干冷。霜,是初秋草叶上晶莹剔透的白露,是深秋草叶上透着寒气的白霜。
帕乌托夫斯基在《金蔷薇》中引述一位画家的话:“冬天,我就去列宁格勒那边的芬兰湾,那里有全俄国最好看的霜。”我想告诉你,我最想回到故乡,因为我们村的霜也是很好看的。早上起床,推门一看下霜了,院子里的柿子树挂了白,堤坡上也全是白蒙蒙的。
“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大多数的植物,不能经霜。茄子经霜后,蔫头耷脑,那层衰败的紫便透出些暗沉的褐,像是褪了色的旧绸,再也抻不出半点精神。因此,批评一个人没精神,常说看某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肥不过春雨,苦不过秋霜。乡村大地上的许多东西也是经苦霜味道才正,柿子、红薯、萝卜、白菜都是经霜后更有营养。经霜的柿子,挂在树叶凋尽的枝干上,耀眼得胜过红灯笼。此时入口冰凉,有深长的甜。乡人将柿子从枝头摘下来,刮去外皮,用绳子一个个串起来,在阳光下暴晒,就会慢慢地覆上糖霜。我很喜欢“糖霜”两个字,甜如糖,轻如霜。
“桑叶经霜无价宝,历秋番薯胜甘浆。”霜后的红薯,营养价值颇高。特别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储存后,其中的淀粉逐渐转化为糖分,俗称“放浆”。放浆后的红薯,入口是极甜的。霜后的萝卜,汁甜肉嫩皮脆,萝卜在民间有“土人参”之美誉,常吃萝卜对身体大有益处。小雪时节,也是收获储藏白菜的最佳时期。白菜为防止被冻伤,就会将体内存储的淀粉转化成糖分。晚饭时,母亲端出一盆炒白菜,噗噗冒着热气,入口却是软烂甜糯,这经霜的白菜自然比未经风霜的白菜好吃。
河岸边的芦苇,霜后更是一片凄清,苇梢上盛开的芦花白润温婉。远远望去,千万朵芦花随风摇曳,涌起雪白的浪花,一波一波滚向远方。近前细看,芦花的花穗间膨胀着一团团絮状的白绒,比柳絮还柔松。银杏经霜,披金戴甲。我曾经在嵩山见过,一排经霜的银杏,举起一树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翩翩起舞、耀人眼睛。
瓦上霜是一景,霜瓦粼粼,一层薄霜铺在瓦上,毛茸茸的,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瓦仿佛盖了床被子。陆游在《初冬》里说,“绝爱初冬瓦上霜”。在《闻笛》里有“雪飞数片又成晴,透瓦清霜伴月明”的名句,可见陆游对霜是真的喜爱。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是温庭筠的诗句,描绘了旅途中寒冷凄清的早行景色。我年少时,双脚踩过枯草上的霜,田埂上的霜,青石板上的霜,泥土路上的霜。我常在早晨的乡间土路上飞奔,脚下飞霜。
那时,村西头的学校里也弥漫着霜气,一屋子的乡下孩子,一个个鞋底下踩着霜花,裤腿上挂着霜花。霜很冷,整间屋子也很冷,直到屋内传出了读书声,“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那声音可以驱寒。
霜的气质里,有文气,有古气,有清气。一柄二胡与霜最为契合,高贵而凄清,有道不尽的哀怨与忧伤。《二泉映月》就是阿炳经历风霜后,呈给世人的礼物。
有霜气的人自然是有一定阅历的,历经了多年的沉浮起落。就像世间有的人,经历了各种苦难,却坚持带给他人甜蜜与力量。
事不亲经何道苦,人若成材必经霜。活着不易,人生实苦。“我的脚是否穿越泥泞,决定于这双手能否拨亮神灯”这是何向阳的诗,从诗句看不出他是否踩过寒霜、穿越泥泞。美国诗人安格尔的诗句,“我不能移山,但能够照亮。”这诗的后半句显示了很大的志气。富兰克林说,“浊世之中的善行像烛光一样闪耀不熄。”人只要善行,足够照亮别人。当满地寒霜时,你是否愿意做一个发光的人,选择照亮。
□高卫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