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家下雪了

母亲在电话中说下的是鹅毛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旋

我们通话的距离没有被淹没

母亲一人住在老家老屋

下雪的时候，她点燃了一堆青冈木

火塘边坐久了，她推开火焰去房前屋后

听到积雪压痛了几棵嫩竹

八十岁的母亲听力不错

打着旋涡的雪也这样说

母亲搓搓手唤了几声鸡咯咯

一只大红公鸡带队跑到最前头

我点开老家墙上的摄像头

屋檐下码着齐齐整整的柴垛

还有那条来回走动的羊肠小路

它们都置身于雪花的包围中

我把镜头定格

喊母亲快点回屋

墙角的盆栽已穿上厚厚棉服

晒坝的水滩里有我赤脚踩过的斑驳

每一片雪都懂得

就像母亲说的各人有各人的命福

雪是天空的遗物是母亲心底的通透

扎进泥土那一刻就懂得把人间反哺

二

在漫天飞雪中

我举着相机

想把逝去的光阴拾起

最先入镜的是黄土夯筑的黑瓦屋

依次是蹲在墙角的石碓窝石孔磨

桂花树下的鸡咯咯

几只麻雀不慌不忙钻进草垛

邻居敞着窗口的几间榫卯结构

一对木门挂着铁环嵌着两个方斗

再是偏房后

一梭梭土瓦覆盖的斜坡

斜坡下一根根弯弯拐拐的横木

拦着吃草料的牲口

一棵老杏树

举起七长八短的快活

如果没有下雪，没有吹风

树下有父亲点燃的烟斗

有母亲摊开的缝补

我的镜头里没了一群娃娃的天空

没了上学时提着的盆盆火

少了黄狗、花狗和黑狗

以及一群没戴雨具的田间劳作

三

飞雪中

一地酣睡的卷心白

系着绿裙围坐

它们不理睬风推着风

萝卜的长缨，手挽着手

站成一排篱笆树

斜倚着身子给风让路

雪，热情地下着

田野，安静地接收

这里的每一寸泥土

都在未眠的窗口期盼着

期盼春天的植物开成花朵

像高粱那样

一不小心

把土地染红

四

这是老家的第一场雪

是和风雨一起来的

它来到房顶、来到树梢

来到小河边的石头上

这晚，母亲在小屋里睡觉

她没有听到漫天的打扰

也没有看到雪花的翩翩舞蹈

清晨推开门

母亲说，你终于来了噢

面对厚厚的雪绒被

她仿佛看到春天在微笑

也看到了一抹绿意

悄悄爬上柳梢

母亲捧起一捧雪

多想在雪地里拍一张照

可惜孩子们不在身边

只有把这份念想

托付给零星的雪飘

但愿明天一大早

孙子孙女们就在房前屋后

打打闹闹

□李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