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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錞:达州广安之争及其他 版次:05  作者:  2026年02月06日

我们渠县在梳理千年文脉、坚定文化自信的过程中,除了似是而非的“西南道家鼻祖”鹖冠子(賨人,游学楚地),少不了要说到北宋经学领袖黎錞,“黎状元”的传说经久不息。我们参观广安前锋区的黎氏宗祠(状元第)、黎氏邦祥祠堂发现,他们也以黎錞而引以为傲。去翻看“度娘”的条目,查阅北宋时代黎錞朋友的诗文集,都是“黎錞,字希声、广安人”,这让渠县乃至达州人“有点不爽”。

黎錞,是北宋庆历六年(1046年)的进士而非状元。同年科考“状元郎”贾黯,是河南邓州穰县(今河南邓州)人。但是,黎錞也很不简单,与苏洵是好朋友,与苏轼、苏辙兄弟是忘年交,与不喜欢《春秋》的“拗相公”王安石唱“对台戏”。不仅有《春秋经解》十卷、《荀子校勘》二十卷传世,而且有欧阳修“文学苏洵、经术黎錞”的“推荐词”。苏洵去世(1066年)后,宋仁宗下诏召黎錞为侍讲学士,不带讲义却能滔滔不绝的“黎学士”在国子学“倾倒一大片”。但是,好友苏轼、刘邠却戏称其为“黎檬子”,成就一段文坛佳话。

“政见不合各走各道”,得罪王安石的黎錞自请外放回蜀,历雅、蜀、眉、简四州,尤以眉州政声卓著,苏轼眉州《远景楼记》可以为证,被百姓挽留“连任一届”。元丰七年(1084年)以“朝请大夫”致仕,元祐元年(1086年)哲宗即位加官“朝议大夫”。元祐八年(1093年),黎錞去世。所以,好友吕陶在绍圣四年(1097年)为其撰写的墓志铭为《朝议大夫黎公墓志铭》,称其归葬“广安军渠江县敦义乡书台里书台山下”。黎錞是达州(渠县)人,还是广安(前锋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甚至达到了“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地步。

石碑记载:

两地实证的时空对话

1983年深秋,渠县县委宿舍大楼建筑工地的铁锹与石头的撞击声,唤醒了一段沉睡的历史。当泥土被小心拂去,道光年间“黎錞王平故里碑”得以“重见天日”。这方石碑,将北宋学者黎錞与三国名将王平并列,是清代渠县士绅对其本地先贤身份的一次郑重确认。

同一时期的地方文献整理中,广安前锋区的黎氏宗祠(状元第)、“黎氏邦祥祠堂碑”进入文史工作者的视野。黎氏邦祥祠堂碑说,鼻祖黎嵩入蜀之广安,谨厚淳朴,以诗礼传家。其孙(应为曾孙)錞公,字希声,由进士官朝议大夫。其碑还说道,独我祖朝祥公,原配于老孺人,披荆斩棘,破草开荒,创垂斯地名曰“黎家坝”。

黎氏宗祠(状元第)追叙的“祖上状元”:黎錞(宋进士尊为状元)、黎淳(明代1457年状元),为湖南华容人。该宗祠开建于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完工于清宣统二年(1910年),可能是“湖广填四川”来广安的黎氏族人对祖上荣光的“文化记忆”。

两地石碑,两种表述,形成了跨越地理空间的历史对话。这种矛盾不是孤例,而是中国传统社会“籍贯”多重性的典型呈现。要解开这个谜团,需要穿越时间的迷雾,回到黎錞生活的那个时代。

文献迷宫:

宋代户籍制度的复杂图景

吕陶《宋故朝议大夫黎公墓志铭》(《净德集》卷二十二)说黎錞归葬于“广安军渠江县”。但是,《宋史·地理志》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的时空坐标:开宝二年(969年):置广安军,辖渠江县(从渠州流江县分置)。有资料说:熙宁六年(1073年):罢广安军渠江县,并入渠州流江县(回归)。成书于1080年的《元丰九域志》,却仍在“广安”条下列有“渠江县”。元祐八年(1093年):黎錞去世;有资料说:政和五年(1115年):徽宗下诏“改流江县为渠江县”。但流江县、渠江县的沿革,均只记载了明洪武九年(1376年)和洪武十年(1377年)的“建制调整”。这个时间序列,也让人“伤透了脑筋”,仿佛“黎錞是广安人”已是“铁板钉钉”,但渠县人和达州人并不想就此认输呢!

地理实证:

山川墓葬的物质记忆

如果文献记载存在解释空间,那么大地上的印记则更为确凿。清代至民国历版《渠县志》的记载,构建了完整的证据链条:嘉庆《渠县志·山川》载:“大黎山:县西八十余里……其山东麓五里许,名小黎山,宋状元黎錞墓在焉。”同治《渠县志》补充:“碑碣具在。”民国《渠县志》进一步记载了“黎太祖之墓”的具体位置。

原渠县宋家乡(现新市镇)的大黎山、小黎山,“盖以錞得名”(《渠县志》语),构成了“黎錞故里”的地理坐标,墓葬、碑碣等不可移动文物的存在,推测出“黎錞故里”的命名依据。而1983年秋出土的“黎錞王平故里碑”,则是这种地方认同的物化体现。将黎錞与毫无争议的本地历史人物王平并列,是清代渠县文化精英建构地方先贤谱系的典型做法。

文脉寻踪:

一位宋代士人的地理人生

若将黎錞八十年的人生轨迹绘于地图,我们将看到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交织着制度、机遇与乡土情怀的复杂网络。

大黎山下的启蒙岁月在渠州流江县西部的大黎山麓,黎氏家族已在此繁衍生息数代。少年黎錞在此接受启蒙,“昼耕夜读”可能是他早年生活的写照,“十里楼台五里亭,忽闻花间唤黎声。状元本是天生成,故遣嫦娥报姓名”的苦学故事,在渠县西部的大黎、小黎山水间传扬。

渠县人给出了这样一个说辞:大黎山、小黎山位于渠州流江县边缘,与广安军渠江县接壤。当黎錞决定参加科举时,选择广安军渠江县作为科举籍贯,可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家族决策。相较于渠州,新设立的广安军科举名额分配可能相对宽松;地处渠江下游,交通便利信息灵通。这并非简单的“籍贯造假”,而是在制度允许范围内的理性选择。

进士及第后的黎錞进入一个全新的身份场域,在汴京的官场社交中,“广安军渠江县人黎錞”成为了他的正式标签。归葬故里,在宋代士大夫的价值体系中,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家族责任的完成。黎錞最终选择归葬小黎山祖茔之侧,黎錞墓葬的确切位置在大黎山与小黎山之间、在祖茔与家族聚居地之间,构成了一个精心选择的地理表达。

黎錞去世后,关于他的记忆开始在不同层面分化发展。在渠县,地方志编纂者通过记载墓葬、命名山川,将他纳入本地先贤谱系;在广安,黎氏后裔通过修建祠堂、刻立碑石,维系着科举荣光的记忆。到了清代,这种记忆分化达到了制度化高度。

若我们将这些节点连接起来,便会发现黎錞的地理人生恰如一幅宋代士人的“身份路线图”:从乡土出发,经过制度性身份转换,进入全国性文化网络,最终又以某种形式回归乡土。

考辨方法:

多重证据的立体运用

解决黎錞籍贯争议的过程,至少涉及四重证据:

文献证据的层级分析:从吕陶墓志铭的一手记载,到《宋史·地理志》的官方记录,再到历代《渠县志》的地方文献,以及黎氏族谱的家族文献,构成了完整的文献证据链。同时,明洪武九年(1376年),广安降府为州,渠州降州为县,归广安州管辖,隶属顺庆府(今南充市)。到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渠县与大竹县改隶绥定府(今达州市),渠县归属广安州438年后才“脱离关系”,以至于明清修志者,都直记“黎錞是广安人”。

实物证据的空间分析:墓葬、山川等不可移动文物提供了地理坐标,碑刻等可移动文物提供了文字佐证,而“大小黎山”和“状元坟”等地名,则成为连接人物与地理的不可更改的活态证据。

制度证据的语境分析:还原科举制度中的籍贯规定、行政区划的变迁轨迹、丧葬习俗的文化规范,理解黎錞身份选择的背景框架。广安军渠江县,是黎錞的“科举籍贯”和“官场认定”,渠州流江县是黎錞的“法定籍贯”。

记忆证据的传承分析:地方志的编纂过程、祠堂碑刻的立碑动机、民间传说的流变轨迹,这些记忆建构的痕迹本身就成为研究对象。它们不仅反映了历史事实,更反映了后世如何理解和使用这些事实。

这种多维度的考辨方法提醒我们,历史真相往往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多重线索交织的复杂图景。无论在渠县新市镇的大黎山麓,还是在广安代市镇的黎氏宗祠,家族记忆仍在代代相传。这两处空间,本应是对同一先贤的共同纪念,而非争议的焦点。

结语:共享共荣的发展之光

当我们站在今天的视角回望这场持续数百年的“故里之争”,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历史人物的身份之谜,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籍贯”“郡望”“乡贤”等概念的生动展现。

黎錞的一生恰如那条渠江:发源于渠县、流经广安,在合川汇入嘉陵江,最终融入北宋的“文化汪洋”。或许,最好的纪念不是继续争论他属于达州还是广安,而是共同思考如何让他的精神遗产在当代焕发新生。

当我们学会在历史的多重性中寻找连接而非割裂,在文化的多样性中寻找共鸣而非排斥,那些沉睡在时光深处的先贤,才能真正获得新生。黎錞,不可作为某个地方的“独占符号”,而是作为了解北宋的一扇窗口,是达州和广安乃至所有人都能共享的文化遗产。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黎錞不应成为争论的焦点,而应成为共享共荣的起点。在文化旅游作为“支柱产业、民生产业、幸福产业”的当下,我们有理由相信,贴近四川文化旅游“三个三”(三星堆、三苏文化、三国文化)的发展重点,对接好“三苏文化游”,“黎状元”这个文化符号,完全可以照亮达州、广安文化旅游发展的前行之路。

□罗学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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