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大师梁漱溟在《中国文化要义》一书中认为,“中国人的家是中国文化的要领所在”。“宦迹渺难寻,只博得三杰一门,前无古,后无今,器识文章,浩若江河行大地;天心原有属,任凭他千磨百炼,扬不清,沉不浊,父子兄弟,依然风雨共名山。”三苏祠的长联,向人们生动地描述了“三苏”的家风和人品气节。
“三苏文化”源于眉山,苏氏后裔在千年的播迁之中也将“三苏世家”的家教家风传到了全国更多地方。其中,我们在大巴山深处竟然发现一支“三苏”的后裔,数百年来他们将“读书正业、孝慈仁爱、非义不取、为政清廉”的训诫与山地的坚毅、质朴相融合,在岁月褶皱里默默守护并发扬着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图谱。这不仅是一段家族记忆的延续,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实践,滋养了以智慧涵养心性、以团结凝聚血脉、以责任书写传承的繁荣家园。
深山引子:
深山古碑的无声述说
在川东北层峦叠嶂的大巴山深处,散落着数百座青苔斑驳的古墓碑碣。这些大多镌刻于清乾隆至光绪年间的石碑,静静矗立在田间地头、荒坡林畔,看似寻常,却藏着一个被时光掩埋了近千年的家族秘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史实:有一支宋代文豪苏洵、苏轼、苏辙“三苏”家族的嫡传后裔,人口已逾数万之众。
2015年,当两部珍藏的清同治六年(1867年)《苏氏族谱》重见天日,与散落山野的数十通古碑铭文相互印证时,一段清晰而完整的迁徙脉络浮现于眼前。国内苏学研究专家在审阅这些实物资料后无不深感惊讶:在川陕之交远离眉山数百里之外的大巴山腹地,竟隐藏着一支如此庞大且传承有序的“三苏”后裔队伍。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支族人不仅完整保存了从眉山迁徙而来的集体记忆,更以碑刻、谱牒、祠堂匾额等丰富实物,构建起一条跨越时空的实证链。
族源寻踪:
从“眉山先生”到大巴山民
现存最早的系统记载,见于清同治六年由“眉山先生”鉴定、举人苏海撰文、廪生苏含章恭录的《苏氏族谱》。谱序开篇即言:“四川眉州,古称蜀郡,又曰嘉州,山环岷江,水绕眉阳,毓秀钟灵,诞育博学名儒。光禄丞洵公字明允,号老泉,生子轼字子瞻,号东坡、辙字子由,号颖滨,兄弟同科及第,俱拜翰林学士,世称‘三苏’,名垂千古。越数世,传至渊公……”
鹰背镇藏同版族谱,记载更为翔实:“……传至宋苏洵字明允,籍眉山娶程氏生苏轼苏辙,文章经济冠天下,世为蜀人。椒聊繁衍,代有甲科延及苏渊……”这两部谱牒在谱序、宗亲分布、人物名字及世系传承等方面高度一致,形成有力的互证。尤为关键的是,谱中明确提到了连接眉山“三苏”与此支后裔的关键人物——“渊公”。
如果仅凭族谱,或许尚存孤证之嫌。但遍布大巴山区的数十通清代碑刻,却以“时间的金石”提供了无可辩驳的佐证。这些碑铭在时间上从清康熙延续至光绪,在地域上横跨万源、宣汉、通川、平昌、通江等数个市县区,形成了一个密集的证据网络。
万源庙垭云程苏家营1755年的“四方碑”载:“余家世系衍自眉山,数传以来代产名贤,但历年久远难以尽述……”此碑更刻有完整的《眉阳谱序》及列有三苏人名的圣贤录。
平昌金堂寺苏太美1852年的墓碑铭文:“忠横海上渊源久,系继眉山世泽长。唯我远祖起自眉山,迁于巴江,始托迹于长乐乡西浪堟……”通江火炬苏家湾1855年的祠堂碑序言:“余家明允世系远不详……后而移居眉山,传至义三公……”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余家明允世系远不详”这一表述。它坦诚地承认了自眉山迁移至巴州以前世系记录的缺失,却明确指出了“移居眉山”这一关键迁徙节点,并与“传至义三公”直接衔接。这种既诚实又清晰的记载,反而增强了史料的可信度。
此外,祠堂横匾“派衍眉山”、清代州府赐匾“眉山再秀”……这些融入日常生活的文化符号,无不昭示着这个家族对“眉山”祖源地刻骨铭心的集体认同。
关键链接:
《眉阳苏氏族谱》的遥相呼应
大巴山苏氏自述的源流,并非孤立的地方叙事。当研究者将目光投向江苏常州、浙江遂昌等地保存的宋元时期《眉阳苏氏族谱》时,惊人的吻合出现了。
2025年10月,考察组在江浙依据《眉阳苏氏族谱》记载,苏轼第六世孙有名“苏囦”(同渊,渊之古字)者,字仲原,祖宅在镇江,曾管理围田、封椿库等事务。其子苏镇,字季范,因世乱归眉山避寇。而大巴山诸谱碑反复提及的“苏渊公”,无论在名字的读音、所处的宋元之际时代背景,还是“世乱”迁徙的叙事上,都与《眉阳谱》中的“苏囦”高度契合。经实地稽考与比对,考察组与苏慎、苏东等苏氏族谱研究专家研究后认定两者实为同一人。
这就构建起一条清晰的传承链:眉山三苏→第六世孙苏囦(苏渊)→苏天佑→苏义三。尽管从苏渊到苏义三之间的具体世系因年代久远、战乱频仍而缺失,但两个独立传承的谱系在关键节点人物上的重合,以及迁徙时间、逻辑的吻合,已足以形成强有力的证据链。
迁徙史诗:
洪武年间的家族抉择
所有碑谱指向一个共同的迁徙始祖:苏义三。而关于这位始祖的记载,又揭示了一个充满智慧与无奈的家族故事。
清同治谱载“义三自眉山宦任巴学,建业于四川北道保宁府巴州太平乡一甲西浪堟白果树园,三子同名分为上中下三房,长曰义三、次曰义三、季曰义三,同名者何?盖当时‘三丁抽一’,合以避兵丁也。”万源、宣汉、平昌、巴中等各地数十通碑刻亦有类似记载。
“三丁抽一”是明初朱元璋为充实因战乱人口锐减的四川等地,实施的强制性移民政策。为躲避兵役或劳役以及兵燹,保全子嗣,将三个兄弟均命名为“义三”,使其难以被区分抽丁,成为迫于时势的生存智慧。这解释了为何这支苏氏族人被称为“三义三”宗支,实为三兄弟,各开一脉。
数代生息:
从西浪堟到泛巴山地区
自明洪武年间落业,这支苏氏后裔在大巴山已生息数百年,传承二十余代。他们以最初的西浪堟、皇城坪、黄梁寨为核心,逐渐扩散至巴山蜀水之间。
其分布之广,令人惊叹。谱载居住地涉及今万源、宣汉、平昌、渠县、大竹、通江、仪陇、巴州、南江、城口、广安、南充、阆中、南部、简阳乃至陕西汉中、紫阳等三省市数十县。具体聚落点如西浪堟、皇城坪、黄梁寨、金堂寺等,至今仍是苏姓聚居之地。人口规模达数万余众,其中长房后裔约四五万,次房约一万,幺房近两万。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垦殖山林,建设家园,同时严守族训:“立信做人,仁义修身;勤俭兴业,博学创新;孝悌传家,清廉守本;崇礼尚法,忠诚报恩。”与近年总结的三苏家教家风“读书正业、孝慈仁爱、非义不取、为政清廉”是一脉相承的。
群星闪烁:
文武兼备的家族风范
数百年间,这支隐于深山的家族并未沉寂,而是人才辈出,延续着“三苏”诗书传家、经世济民的门风。
明清以来,有嘉靖举人苏芬、苏彩;嘉庆举人苏思敏;同治进士苏含启终身从教,文名远播;清廷赐匾“眉山再秀”的苏文、苏正芳父子;道光大臣苏正容;晚清武官侍郎苏朝斗;御前侍卫、崇化营守备苏玉龙;同治举人苏元孝;兴学乡绅苏英贤;抗捐济贫的苏毓贤;武术名家苏宗浒;国子监“兄弟先生”苏登相、苏登仕;古巴州教谕、协修《巴中县志》的苏恒春;蓝领千总追封“扎亲巴图鲁”陕西眉县建祠的苏儒寿等。更有如长征老红军苏林、苏秀礼;曾任湖北省军区司令员苏德洪、山西省军区司令员苏连才、吉林省军区司令员苏顺富等;革命烈士苏新荣、苏顺良父子,苏才英、苏桃女子;抗战老兵苏英才是滇缅战场幸存者;志愿军功臣苏仲才;等等。他们从大巴山走向全国,在不同领域为国家民族贡献力量。
薪火相传:
活态的“三苏”文化基因库
大巴山地区有一支眉山“三苏”后裔。他们的存在,不仅是一个家族迁徙繁衍的史诗,更是与其他移民共同塑造了中华文化的“根祖文化”,其间展现了重建家园的韧性、多元民俗的融合性与寻根祭祖保持对“三苏文化”的认同感,传承至今仍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精神资源,深刻嵌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中。移民不仅是人口的流动,更是文化、技术和思想的传播。
在相对封闭的山区环境中,这支家族将“三苏”世家崇文重教、忠孝节义、经世致用的精神内核,与大巴山的自然人文条件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家族文化与地域贡献,如兴学、修路、义渡、创制非遗等,实现了文化传统的适应性活态传承,更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何以历经风雨而生生不息——正是无数个这样牢记根本、守望相助、于逆境中开枝散叶的家族,构成了中华文明绵延的深厚根基。
当众多学者看着“派衍眉山”的匾额,读着墓碑上“忠横海上渊源久,系继眉山世泽长”的联语,翻阅着纸张脆黄的古老族谱时,他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历史的尘埃,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强劲搏动。这支隐于大巴山深处的三苏后裔,如同深埋的宝库,守护着一段跨越近千年的家族记忆。
他们从眉山走来,在巴山扎根,用数百年的时光,书写了一部属于平凡百姓,却又连接着璀璨文星的壮阔家族史诗。
这,正是“薪火相传”最真实、最动人的模样,也是新时代大巴山“眉山三苏”裔孙的真实形态。
□苏茂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