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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走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2月06日

从大树场到家,三十四公里。

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班客车在我们面前扬起尘土,晃晃悠悠地开走了。父亲盯着车尾那两点浑浊的光,喉结动了动,把目光转向灰白的公路:“走回去吧。”

我知道,父亲贴身的裤袋里缝着刚卖完包包白的钱,他可能不想掏两张车票的钱。

大树场不产包包白,但产煤,所以矿上的蔬菜值钱些,一斤包包白能卖一角钱。我家那边的菜压断了街,五分一斤都难出手。父亲盘算着,三千斤菜能多卖一百五十块钱,足够我一学期的学费了。

夜里,趁着拉煤师傅打盹的间隙,我们把菜搬上了车。鸡叫第一遍时,我们已站在煤车的后斗里。父亲两腿分开,死死抓住水箱的边缘,身子在颠簸中左右摇晃。我蜷在他的脚下,薄棉袄抵不住灌进破车厢的风。两层单裤裹着的腿在我的眼前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劲。

两个钟头,当车厢里的水结了冰后,我们到了。

“蹲在那儿避风,我去卸下来。”父亲呵出一团白气,鼻尖通红。场上空荡荡的,他那双开了口的解放鞋踩得地面的冰碴子“啪啪”作响,像要把寒气跺碎。

父亲看看天,“还早,你去买点吃的。”他从贴身裤袋摸出一卷毛票。

我在国营食堂买了四个馒头。父亲只吃了一个,说还不饿,让我多吃。

太阳偏西时,菜卖完了。其实,最后一班车经过时,父亲正蹲在摊子前磨蹭着捆剩下的菜叶。他舍不得扔,便收拾进两个蛇皮口袋,找了根树枝挑上肩。

“走。”他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拉煤的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土。父亲在前头担着菜叶,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我跟在后面,腿已经发酸。

路过一家饭馆时,包面的香味飘满了街。父亲停下脚步,从袋里挑出几片还算完整的菜叶:“老板,来两碗包面。单碗,多加点汤。”他把夹碗(二两一碗)推到我面前,“你正长身体。”

热汤下肚,身上有了点暖意。父亲就着清汤烫他的菜叶,吃得额头冒汗。

“这年头钱难挣,”他抹了把嘴,“你秋天要上初中了。”

他带我去看过那所中学。红砖墙,玻璃窗,教室里有齐刷刷的课桌。父亲说,从这里出来的孩子,有的能考上大学。从此,那些课桌就在我的梦里排列着,整整齐齐的。

走到一段僻静的山路,父亲放下担子说:“数数今天卖了多少钱。”

我们蹲在路边。父亲从内裤上的暗袋里取出一大扎钱来。我数五块以上的,他数毛票。总共两百七十六块五毛。“狗东西,还是被顺了些。”父亲脸色铁青。“人多,收钱时可能我也算错了。”我低低地回应着。他很快又缓了下来,“总比在我们那里贱卖强。”

他把钱仔细塞回暗袋,拍了拍:“别觉得委屈。当年,我走一百公里进城去参军,就一个念头——不回来了。到过北京,在哈尔滨待过好几年。”

他站起来,担子又上了肩:“综合比武全师第三,军长找我谈过话。回来时,政府的人已到公社,万县专区公检法随我挑。结果呢?”他笑了笑,笑声干巴巴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卡着,非要我接他的班。”

转过一道弯,眼前是漫长的盘山路,在山腰上绕出巨大的“S”形。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像两只蚂蚁,正被这条路慢慢地吞进肚里。天太高,地太阔,人太小。

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父亲换肩的频率快了起来,但始终没扔掉那两口袋菜叶。

“分家时,我这个继子,什么都没分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时断时续,“刚成家时,从食品站挑一百六十斤鸡蛋送到县公司,一天一个来回,还不能误了大队的工分。盖房子时,去岔河口砍料,走到这儿才走一半。头天夜里出发,第二天早上必须回,肩上扛的是湿檩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有什么办法?大队天天查人。”

他指了指远处山坳里几户模糊的人家:“那是黎家媳妇的老家。我帮她家迎亲抬轿子时,身上还有部队带回的劲儿。”他顿了顿,“现在,就剩这点走长路的脚力了。”

这话不像是说给我听,倒像是说给这沉沉的大山。

翻马中岭时,太阳也翻过了山。光秃秃的山坡上,炊烟次第升起。“看见烟了吧?”父亲喘着粗气,“再走一个钟头,天黑前准能看见咱们村。”

天彻底黑透时,风起来了,刮得满天星斗明明灭灭。四肢僵了,脑袋木了,整个人只剩下往前挪的本能。

母亲举着煤油灯站在院坝边上,声音发颤:“可算回来了!早上二岩包出了车祸,死了两个人……也是拉包包白去卖的。”

父亲把担子卸在地上,菜叶散了一地。他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昏暗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的命,硬。”

那年,我十一岁。那三十四公里路,那两百七十六块五毛钱,那两口袋舍不得扔的菜叶,和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同样十一岁的孩子——成了我生命里,最早、也最沉的一次行走。

□罗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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