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
它以箭杆塑造古式仪仗队
叶似冠缨下垂
拱护草木世界的威仪
根状茎如竹节。一节节雨露
涵养玉质的身形。那个传说中的宫女
抠进泥层的手指,触摸到的不只是
可以果腹的葳蕤,还有逃出深宫的自由
宫女终日在土地里刨食
猎人追捕残云。他们在雨后初晴的
傍晚相遇,新婚的情语像一枚
受孕的种子,挂满古事的彩絮
它是用竹叶伪装的玉壶
在林源干涸时,提壶起身
以养阴润燥的津汁
滋养他们渴饮的喉咙
而它在泥壤里酝酿的豪言
像被古老爱情冷却的热浪
引动我思绪的波幅
◎海金沙
在众木的密缝中摊开四肢
把斑鸠窝似的海岛挂在树丛中
拳头紧握袖珍版的沙滩
亦如我们把身体抵押给建筑物
用半生泥泞支付在钢构上翻滚的利息
一把被清风捧拥着向左旋转的藤椅
调包花木的画具。它荫蔽在自己
编造的迷网里,以茎的蔓延长度
推演蕨类植物从海上登陆的画面
数千只海鸟缓缓拆封上古沙盘
时间的舞池,仿如一梦间
醒来后叶片上色黄如细沙的孢子
成为生物进化的凭证
我悄悄打开孢子囊,抖落它
身体里的每一粒黄沙
感觉记忆里的海洋从筛子里瞬息落下
混合在通络排石的药丸中
拿走人体的某些碎石
◎荆芥
从《本经》里窜出的鼠蓂
在山地阴坡、沟塘边与草丛中
做窝。远在青雾微醒之前
藏在苞片里的绮梦
就已开始漫游
它们在岁月的浅槽里游走
反河豚,忌鱼蟹,并拒绝与毛驴为伍
茎秆坚强,叶似落藜而细
唇上的花瓣,自萼筒内骤然
扩展成宽喉,喊出七月的侧面
犹如初长成的农家女
把一簸箕三棱状小坚果
倒入青岭上的大风车
风口里送出的露叶霜芽
皱缩在精致的戍瓮中
而它在故土里啼呼出的嫩绿
像母亲在我孩提时代清炒的稳齿菜
野疏的辛香往喉结里倾泻
天然的发散之力
默默为我驱赶恶风贼风
◎菝葜
山坡、灌木丛林缘,是它
登记在《名医别录》里的籍贯
无论何处的岩石或假山发出邀请
它都报以艳红的浆果
它在石缝中横走,不规则弯曲的
根须咬出牙痕
正如把云梯搭上高楼的异乡人
每一步都好似从城楼里互生出的
浑圆或阔楔形的叶子
纵有天生的疏刺
也抵挡不住钢筋折弯的腰身
这些来自他乡的年轻人
用铁菱角链接远山与城市中心
他们行色仓促而迅捷
既有父母妻儿的牵念
又有生存的迷惑。就像被
山石指引的金刚藤
背负单性异株的绿黄色花朵
在砂砾中穿巡
寻求最后的居留地
在暗途中炖熟自己的根茎
为阴湿雨霜摔打过的
身躯,消肿止痛
◎木贼
围坐在废弃的古井旁
偷取被蛙鸣咽进井底的天象
朴实而中空的节茎,如吸管
吸出理想国的秘境
节茎上黑褐色的根,是它
随身的一把锉,打磨
蒙在历史眼角的云翳
世代捧起光亮的水花
让那些迎风流泪的人
看清他的生存境遇
它们的形体看似饱蘸青墨的毛笔
笔筒丢向哪里,哪里就绿语漫卷
木贼以它的眼明心亮
诠释青草的道义
□蒋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