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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幽幽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2月06日

真没想到,老屋前那几棵枣树,竟默默见证了我们一家人几十年的悲欢离合。

2025年8月11日凌晨,我们几姊妹将病危的母亲从巴中市中心医院接回了老家。

回到老屋,是母亲最后的愿望。

安顿好母亲后,我轻轻拉开房门,想在清凉的夜色里舒缓一下沉重的心情,却见一轮银白的月亮,将远山近树照得亮如白昼。院坝边的枣树上,那成堆成串的枣子和茂密的枣叶,闪着幽微的亮光。

这些枣树,是母亲与父亲结婚后栽下的。母亲常说,她刚到杨家湾时,父亲家就一间茅草房,周围光秃秃的,没个家的样子,她就想栽些果树。之后不论走到哪里,只要见到果树,就挖些小苗回来,慢慢地就把桃子、李子、杏子、樱桃、核桃、葡萄、石榴这些果树栽齐了。

我是父母的第八个孩子。从记事起,就知道房屋左侧两三丈外的土包,叫枣子树梁,有四根水桶粗的枣树,比房顶还高。每年春节后不久,房屋周围次第开放着樱桃花、桃花、李花、杏花……我们爬那些果树,比猴子要机灵。果子成熟时,只要看到哪个枝梢的果子又大又熟,就“嗖嗖”几下爬上去,吃个半饱才会下树。

一年四季接连不断的水果,让我们在食物短缺的年代,依然充满了快乐。而处于快乐中的人,很少去关注生活中的细节。因此,那时的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枣树是否开花,什么时候长叶,好像突然就看见豌豆粒大的枣子长得像青色的小鼓儿,看见蜜蜂、蝴蝶、蜻蜓、麻雀在树叶间飞舞,看见喜鹊在树顶筑巢,听见蝉在粗糙的树干上鸣叫。有月亮的晚上,就缠着母亲在院坝中的簸箕里摆各种鬼怪、神仙的“龙门阵”,看着月亮从枣子树梢慢慢滑过,一直滑进梦里。

然而,一场突然降临的变故,惊醒了我童年的梦。1977年,患胃病多年的父亲,在枣树上几只乌鸦凄厉的嘶吼声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十来岁的我,一下成熟了许多,话也变得少了,好多事情,只是静静地看在眼里,牢牢地记在心中。那一年,我才知道冬天那干枯的枣树枝条上,鼓得像眼球一样凸出的疙瘩,就是春天长出新芽的地方;才知道枣树上那一串串碎米粒般的黄绿色小花,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嚼起来带着微微苦涩;才知道枣树叶虽然细小,但密密实实地挨在一起,也可以遮天蔽日。

当枣子开始变红时,我又变得活跃起来。我们像摘食其他果实一样,见一颗红枣就吃一颗,但最高这棵树上的枣子,却一颗也不敢去摘。那树尖上前两年喜鹊筑巢的旁边,挂着一个背篼大的蜂巢,三五成群的马蜂,整天在枝叶间穿梭。当秋风开始变凉时,金红色的枣子扑簌掉到地上,堆起厚厚一层,很多枣子上面,都有马蜂和鸟儿叮食过的孔。

我每天都要从枣子树梁经过,去学校读书,去山坡上割草、砍柴、挖药材,去地里劳动。有时也去街上赶场,卖积攒的药材或手编的扇子、撮箕,买回纸笔、煤油、盐巴或粮食。我们也曾留下一树枣子,红了时背到街上去卖,但无人问价。

几年后,我们几姊妹就像窝里的鸟儿,长大一个飞走一个,把母亲一个人留在了“窝”里。每当我们出门时,母亲就站在枣子树梁,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走过蓝田、过路田、红田嘴,直到身影消失在两里外的罗家垭口。每年枣子快红时,母亲就托人带信或让我们几姊妹互相转告:快点回来,枣子要红了。我们就会及时赶回家,因为这个季节,恰好是母亲的生日。我们又变成了小时候那群“猴子”,嬉笑、攀援于那些熟悉的枣树上。临走时,大包小包地装着枣子,带给同事、朋友,炫耀地说:尝尝,我老家的枣子。

后来,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小家,牵绊的事情一多,回老家的时候就少些了。每年春节回去,看到那些枣树的枝条,满是萧瑟、孤寂;看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消瘦、佝偻。我们说服母亲,随我们到了达州。她在达州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但摆龙门阵的话题,全是对家乡的牵挂。

母亲年过九十岁后,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老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老家。我们在2022年将老屋进行翻新,遂了她的心愿。当她看到枣子树梁已修成入户公路,公路旁的两棵枣树正枝叶繁茂、果实累累时,满脸笑容中溢出了浑浊的泪花。

母亲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坝周围转悠。走到枣树下时,就仰头望望树梢,听听鸟叫,或坐下歇一会儿。

2025年8月8日,多么吉祥的日子!母亲却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突然言语不清,偏倒在沙发上。我们将她送到医院检查,发现是脑血栓。由于年龄原因,不能做手术,只能靠药物溶栓。医生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们只能遵照母亲的愿望,连夜将她接回了老家。

也许是遂了心意的缘故,母亲在昏迷两天两夜后,竟然慢慢清醒了过来。除偶尔迷糊、左手左脚不能动弹外,大多数时候都头脑清醒,记忆和语言也很清晰,还能说出所有子女、孙辈、重孙辈、玄孙辈的生日,与医院检查报告上写的几十种重症似乎完全对不上号。母亲的生命,就像枣树一样坚韧。

桂花飘香的时候,枣子也开始红了。在母亲九十五岁生日那天,我摘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枣子喂到她嘴里,她用仅剩的几颗牙齿,慢慢嚼细,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说:嗯,甜。

秋深了,枣树叶一片片随风飘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先前丰润、饱满的枣树,一下子清瘦、单薄下来。躺在床上的母亲,脸上、手臂上、身上的肌肉开始打皱,人也慢慢消瘦下去。

冬天里,寒风从枣树那铁艺般的枝丫间吹过,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母亲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时呼喊着儿女们的名字,叫我们拉她一把,她要回家。

但愿明年春天,这些枣树依然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母亲也能康复如初,笑容满面。

□杨泽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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