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汇镇是一个很慢的地方。坐在码头，听船鸣，看船行；走在石梯路上，岁月的风尘，让急迫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街巷的传统手艺、美食以及民间文化，弥散出浓郁的烟火味道。

一

三汇镇位于四川省达州市渠县北部，始建于北宋。据民国版《渠县志》记载：“三汇，地为宕、巴、渠三水总汇，商务最盛，号小重庆。镇北有巴河、镇东有州河，交汇于镇前的渠江，故名三汇镇。”

这里曾是川东北地区重要的物资集散转运地，有着“三江六码头”之称。如今有了过江大桥，码头依然延续着上千年历史的使命。

选了一个逢场日，邀约几位摄友，专程去拍三汇镇。

天还没有完全亮，码头已经热闹了。从对岸过来赶集的村民，肩挑手提或者背着背篼，装满鸡鸭鹅、蔬菜等等。有的人坐在船舱里，但更多的是习惯立于船舱或者船头。因为江面不宽，一个单程只需要十多分钟。

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船里的人就急切动了起来，整理自己的家什物品，准备下船，纷纷走向船头。靠岸，船员打开安全围栏，人蜂拥而下。登完二三十级台阶，岸上就是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箩筐、背篼和村民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

来的这拨人离去，赶集归去的这拨人已在码头等待。

趁船等待的时间，我与几位年长的居民攀谈。据他们讲述，以前江边的码头没有整治，都是原生态的。如果在枯水期，鹅卵石裸露，一张跳板一头搭在船上一头置于地面。如遇涨水，船颠簸得厉害，踩在跳板上有些晃动，等上到船后，额头和脊背都因为恐慌而冒出了汗水。遇到潮水刚退，好不容易接近渡口，但船是无论如何无法抵拢的，大多数人只好脱掉鞋子，赤着脚走下跳板，脚下的泥泞滩涂，滑腻腻的，走一步滑半步，或者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处。看似不远的几米距离，跌跌撞撞走到岸上，那是要很费一番力气的。

这乘船的感觉，主打一个字——慢。乘船，不像汽车、火车、飞机，有比较固定的班次时间。为了等待更多的乘客，船靠岸后不会马上发动，乘船的人只好等待。人流少的时段，有可能乘船十分钟，等待半小时。

等待的人们也不着急，随性地站在码头上，或坐在台阶上，静静地发呆，或者与同路人摆摆龙门阵。乡镇的集镇一般要两三天才逢赶集，村民趁此机会，唠唠家常，问候乡邻，其情融融。

三汇镇码头的一大特色，就是被称为江上“活”桥的汽车渡口，汽车乘船过江。从场镇到对岸或者从对岸来场镇的小车、货车、摩托车，排成长队等着过河。距码头不远处的江面上，已有亮丽的跨江大桥。这种最传统的车辆过江方式，慢慢已成为三汇镇最后的“江景”绝唱。西下的夕阳，挥洒在三汇的江面上。依次排队的车辆缓缓上船，不大的船身映照在平静的江面，轮渡启动的声音打破了江面的平静，渡船缓缓从这边驶向那边，划出深深的浪痕。

我立于岸上的高处，静静地站着，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轮渡船，美丽的巴河、州河和渠江尽收眼底。我在猜想，不知这些轮渡的汽笛还能鸣多久？最后一班轮渡还能开多远？

二

每次到古镇，我最喜欢石板路和石梯路。每一步石梯，每一片石板，都烙下了历史的痕迹。

我到过重庆的十八梯。这里，有“横街纵巷”的道路结构，有“七街六巷”的街巷肌理，长长短短的梯坎街巷遍布，如同血管般错综复杂。三汇镇虽然没有十八梯这样的气势，但也是街巷纵横。街巷虽不长但是多，一不小心就会误入“歧路”，有的小巷甚至只能容身一人通行。

三汇镇有一条由石阶铺成的老街道。从河边街道起步，登上一个几十步的台阶，再穿过一段街道，就全部是石板路，层层叠叠的石梯，缓缓往上延伸，一直到小镇的最高处，大约有近千米。

拾级而上，时光的沧桑感便扑面而来。街道宽仅有一米左右，以青石板铺成。踩踏上去，脚底下便觉提了异样。先是有些微凉，那凉意透过鞋底丝丝地往上漫。接着便感觉到那石面的不平了，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错错落落地铺着。石梯的两侧，不少堡坎用石头石块随意堆砌起来。这些石板、石头和石块，像是不经意安放，却又妥帖得很。有的地方磨得光光的，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石缝里，有些耐不住的青苔，茸茸地探出头来，是新绿，却又带着些老成的苍翠。

走在这路上，脚步不由自主放轻了，放慢了。有挑着担子、背着背篼的赶路人从后面上来，并不吆喝，只往一侧靠一靠，擦着我的身子过去了。他们也不紧不慢地，和着那笃笃的脚步声，成了一支古朴的、没有调子的曲子。

古镇最繁盛的时候，辉映生辉的有七城门、五宫、四庙、一庵、一寺等特色建筑，成为了古镇一道别致的风景。只可惜，如今大多被毁。老街建筑以街为轴，分列两边，而又浑然一体。老街不卑不亢，有如一坛陈年老酿，慢慢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街面上，店铺林立，理发馆、裁缝铺、茶馆、小吃摊等等，都以各自的风情在古街坚守，还有补锅、补鞋的手艺摊，卖背篼箩筐的竹器摊。那有些破旧的屋梁、屋椽、墙壁，既述说着历史的沧桑，也见证了千年古镇的成长变迁。街两边大多是古老的瓦房，青瓦已经布上了尘丝，白墙已经不再雪白，门窗已经斑驳陆离。在高楼大厦面前，老街似乎风轻云淡了。

当我漫步在石阶上，暖阳突然灿烂起来，从房屋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射进狭窄的老街，暗淡的街面顿时被镀上一抹金黄。赶集的、回家的行人，一下伸直了脖子和腰杆，留下了或长或短的影子，倒映在路上或者墙上，古镇也顿时多了勃勃生气。

走着走着，不觉便到了高处。回头望时，曲曲折折的来路，有的被房屋遮掩看不见了。此时，只觉得心里也铺上了一条青青的石板路，干干净净的，温温润润的。于是，又转过身，往回走去。这一来一去，脚板留下了慢悠悠的时光。

三

山水古镇，人文荟萃。三汇镇因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独特的自然风光和传统文化与美食，被称为“达州最后的江湖”。

三汇镇有很多美食，水八块、三汇特醋、张麻儿羊肉、心肺汤圆、锅盔等。因为处于三江交汇的水码头，加上鸡块制作过程极重“水”，整鸡按部位斩八块再切薄片，所以被称为“水八块”。水八块虽然是小吃，却每每登上大雅之堂。近400年历史的三汇特醋像是小镇的一张名片，讲述着久违的情怀与不变的传承。张麻儿羊肉馆是一家夫妻店，店不大，几十年来，招牌不变，味道不变……这些美食店，大多是“袖珍食府”，几张桌子，没有精致的装修，但丝毫不影响食客们来此大快朵颐，享受美食。

最耀眼的文化名片，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三汇彩亭会”，三汇镇每年都要举行一次“彩亭会”。

遗憾去的时间点不对，没能亲眼见这一文化盛事，但当地人给我们绘声绘色作了讲述：三汇彩亭，这项民俗文化表演，兴于清初，盛于清中后期到民国年间，传承了300多年。起初，是为敬神娱神、祈子禳灾。后来，慢慢集合了戏剧、铁工、木工、刺绣、雕塑、印染、缝纫、绘画等多种技艺，把“高、惊、险、奇、巧”的高超艺术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如今，成为国家非遗项目。

每年农历三月十六至十八，“三汇彩亭会”已成为当地固定的传统民俗活动。每到活动日，街巷人声鼎沸，人山人海。彩亭会以亭子造型和表演为主要特点，以前人们抬着三圣娘娘与土祖爷出行游街，现在则抬着小孩子出行游街。在约4平方米的亭子平台中心，竖起一根经过特殊锻打的铁杆，杆上支架横伸斜展，曲折有致，层叠3至5层，通高8至10米，“四人昇之以形，游弋大街，游乐码头”。脚夫齐步慢行，亭上儿童舞袖摆手，翻转滚动，表演《穆桂英挂帅》《船舟借伞》《包公铡侄》等节目。每动一步，亭子闪闪悠悠，似坠非坠，演绎让人叹为观止的“空中杂技”。

作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三汇镇还完整保留着三汇川剧、渠江号子等丰富的民间瑰宝，那些街头手艺人默默坚守传承着各种手艺，那些古建筑如文峰塔、王爷庙等则静静诉说着昔日的繁华。行走古镇，用心去听、去闻、去触摸，我惊喜地发现，就在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里、在檐下的每一滴雨水中、在每一个温暖的微笑间，似乎都流淌着文化。

□文/图 周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