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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些立在乡间的房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3月20日

那一间间立在乡间的房子,像一尊尊可以自由呼吸、自由说话的活物,映射着父亲的轨迹,宣告着父亲的活法,诉说着父亲的苦乐悲喜、荣辱得失……

我的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

自从他当了父亲那一日起,他最大、最庄严的事情,就是要给我们盖一幢新房。我想,或许因为父亲是文盲,在儿女的人生大事上帮不上忙,就只好为我们建一幢像样的新房,为我们的婚姻大事打好根基。

几十年前,在老家村落里,婚姻是建立在一幢新房基础之上的。似乎谁家有好的房舍,儿女就有成就婚姻的底气。更准确地说,在我们那个村落或方圆几十里的无数个村落里,房子的确是一个家庭兴旺的标志。

记事起,父亲对房子的渴望,超出了他对生命的遵从。他说自己这一辈子,一定要建一幢漂亮的新房,为我们三姊妹留下安身立命的根……

父亲从小就抱给了瘸腿的大爷。十岁时,遇到三年自然灾难,大爷自己都难活下去,便不要父亲了。父亲只好在祖屋旁,搭了个临时落脚的草棚。二十多岁时,和同样无依无靠的母亲成了家。草棚年年修年年补,外面下大雨,里面漏小雨,稻草四处乱飞。父亲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干部批点地,新建一间土砖房。

找到大队支书,大队支书正眼都没看父亲,指着屋前十米高的边坡说:“看看,这个边坡快被雨淋垮了,没空管你批地的事,你抽个空,给我到后山上抬点石头来,把这个边坡砌好后,我再带你到公社去看看。”

父亲抓住救命草似的,连连点头。叫上自己的堂弟,接连一个多月,顶风冒雨,把边坡砌好后,终于让大队支书去公社批了三分田下来。

母亲说,那四间土砖瓦房,是我刚出生那一年,父亲和她到十几里外的深山老林里,去把那一根根杂木、杉木、松木椽子,从陡峭的深山中,拖到山脚下,又从山脚下的荆棘丛中搬到小路边。盖房的那年春节,家里没有一粒谷子,没有半把面条,是借了人家一碗麦面粉,让我们三姊妹每人吃了半碗,而父亲和她,则什么都没吃。还说那一年她试着把红薯熬成羹,再拌上白菜叶子和萝卜丁,做得尽量好看些,希望这样我们能多吃些,奈何红薯、萝卜是粗粮,又没有油水,一家人吃了一段时间后,个个面黄肌瘦。但父亲就是吃着这样的大年饭,接连几个月都在挑泥踩泥扛椽子。

土砖房砌好后,走进空荡荡的家,中间除了二楼横架着还算整齐的一排椽子,连块楼板都没有,一眼望得见屋顶的天空。一旦屋顶乌云密布,父亲就满脸愁容,生怕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墙。父亲不顾一切地爬上屋顶,往土墙上铺稻草,再在屋顶的椽子上扯上薄膜,用砖头木棒压紧扎实,为那个寒碜的房子遮风挡雨。

到了冬天,父亲准备做瓦、烧瓦,去盖屋顶。冰天雪地的天气,父亲到深山老林的冰棱里,砍来杂木柴棍,连滚带爬地挑到邻居家的屋檐下晾着,待开春后天气暖了烧瓦用。

做瓦是个技术活。土黏了,做出来的瓦容易变形;沙粒多了,烧出来的瓦耐不了风雨和冰冻。父亲把一大堆适合做瓦的土,来回用大小筛子翻倒筛选,然后赤着脚,牵着牛,来回地踩,让泥土变成湿润黏稠的泥浆。移到荫棚下,再切成薄薄的泥皮,贴在瓦桶上,转动瓦桶,抄起一把月牙弯铁铲,对着旋转的瓦桶拍拍打打,时不时添一把泥,洒一把水。

瓦做好后,父亲把冬天里准备的柴火,背到瓦窑边来,请烧瓦师傅烧瓦。烧瓦,最讲究火候,先要小火烧三至七天,再要杂木柴棍的硬火,猛攻六至十天,最后用中火烧三至五天。熄火后,用锄头扒开窑口,父亲用右手粗壮的食指,对着弓起的瓦背一弹,“锵隆隆—”地脆响,瓦就烧好了。

多少年来,那窑半圆的小瓦,在我家土砖房和日后的红砖房顶上,一行一行地,排列整齐,错落有致,像凝聚在天空的雁阵,一根根檩子把它们托举成一排排人字,远远地看,如同一册掩衬在村庄大地上的无字天书……

翻建成红砖房,是火星子落在父亲脚背上的急!

土砖房建好后,尽管父亲不顾一切地用稻草、薄膜抵挡,但没完没了的雨水,加上肆无忌惮的大风,不停歇地从四面八方袭击墙面。时间久了,稻草枯烂,薄膜脆碎,待父亲把烧出来的瓦盖上屋顶时,已是第二年的事了,四面墙体已被雨水浸蚀得伤痕累累。到我三岁时,房子倾斜,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为了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土砖房,父亲想方设法用木料抵住房垛和墙体。风雨来袭,父亲无可奈何地把我们喊出房外,他一个人守在土墙下,随时应对突如其来的意外,生怕一场风雨毁了这个家。勉强撑过了一年,父亲再不敢大意,准备翻建成红砖房。

那一年,准确地说是1984年,父亲被逼上梁山、走无退路了。

他下定决心,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房子建得牢实和好看一些,为三个子女的婚事做好铺垫,好长大一个,成家一个。他觉得,这是自己作为父亲,一辈子的价值,一种最真实的存在。

好在这时已包产到户,乡亲们有了自己的田土,可以放开手脚开荒挖地。父母在山坡上开了不少荒地种庄稼。忙完农活,父亲隔三差五到30里外的煤窑下井挣钱。

从头一年冬天开始,父亲领着我的两个表哥,冰天雪地里,担着谷箩,把旧衣服撕成布条,绑在鞋跟上,天不亮出门,翻山越岭到30里外的煤窑,挖煤担煤。担回来后,做成煤饼,烧红砖用。

为省下担煤开支,父亲找到窑主,他和两个表哥先下井,帮窑主挖4个小时的煤,不要工钱只担煤走。每次,父亲挖了煤,把两个谷箩踩紧踩实,尽量多装些,再三个人分开挑。那个冬天,父亲带着两个表哥,拼了命地挖煤、担煤,来来回回,挑了上百趟,三个人穿烂了好几双解放鞋。

天气转暖了,父亲平整场地,想在屋前填出一大块空地,好在日后新房建好后,有一块晒谷子、晒玉米的平地,将来我们三姊妹结婚成家时也宽敞些、方便些。接着父亲请来三个泥砖匠人,夜以继日选泥、筛泥、踩泥,做泥砖。做好的泥砖,一排排、一路路地码在宅院里,等待干得差不多了烧窑。

把泥土变成红砖,是修房子最焦心最磨人的细致活、麻烦活。泥砖做好了,入窑前,成千上万块砖,娇气得很,太阳晒不得,风雨淋不得,不能阴太干,不能湿气重。父亲为了护住泥砖,从早到晚忧心忡忡,上蹿下跳,没有安稳过。好不容易到了烧砖的时候,又要请烧窑的老先生,慎重挑选好日子,挑选窑址、定好窑口;看天候、看风向,考究泥砖、煤饼的配比和火势火候。

最难的,要数我那精打细算的母亲。过完年,家里天天要请人帮工,一日三餐要吃要喝。家里的粮食就那么些,再没有,也不能亏待前来帮忙的乡亲。母亲既要操持一日三餐,又要掌控父亲顾不上的事。为了那一日三餐,从年初开始,母亲就厚着脸皮走东家找西家,到处借米、借油、借钱。

下半年,雨水少了些,父母左急右赶,历尽千辛万苦,把新房建了起来。四间红砖房,从远处看,在大家都还是低矮破旧土砖房、木房的村落里,算是光鲜亮丽的。搬进新房后的父亲母亲,尽管背了一身债,但日后在那个宅院的日子,时不时被乡亲们夸着,身上承载的痛楚轻了不少。每当乡亲们路过我家,都要看一看、望一望,盘算着自己的子女差不多大了,也该建一幢这样的红砖房了。

后来,我们三姊妹的婚姻,在左邻右舍的目光中,从订婚到成家,他们都认为较为顺利,这与父亲为我们盖起的红砖房不无关系。那是仅有三分田的一处乡村小宅,正中间的土地上,盖了四间房屋,分为上下两层。多年之后,主房东侧,再盖两间厢厦,这样的六间房子,为我们撑起了人生的天地,让我们免受了乡村世界里的那些风吹雨打……

最后一次建房,是父亲活在世上最后的倔强,留给人世最耀眼的存在!

四十年弹指一挥,我家的红砖房,随着岁月的流逝,风雨的侵蚀,檩子、椽子、瓦片时不时出毛病,早已跟不上时代了。我们三姊妹都离开老家,如果父亲母亲去了,再也不会建房了。父亲明白了这些后,打定主意,他要在有生之年,建一幢让我们拿得出手、留得住根的新房。

为了盖这个房,父亲早在很多年前,把房前屋后和抛荒之地,全都栽了杂树、杉树。到了冬天,还在那树身上涂上白灰,围上稻草,给树取暖过冬。那些树在多年后,都做了我家新房上的檩梁、顶棒。

那些年,父亲为了多攒点钱,在东边的厢厦旁,掏出一块空地,添置了偏房,把两间厢厦隔成三间猪栏,分开喂养母猪、架子猪和大肥猪。卖一茬猪,就把钱存进信用社。农闲时,跟着别人到城市的工地上做小工,把多余的粮食酿成白酒卖。2021年底,我陪着父亲到信用社取钱,交来年建房用的红砖、钢筋、瓷砖的定金。看到打印出来的折子,我大吃一惊,连本带息50余万。

春节后,年味还未消散,冰天雪地的,父亲脱下厚厚的棉袄,一个人把家当搬往邻居家寄存。当挖土机伸开臂膀,掠过老屋的屋檐,凿下屋顶上那一路路、一行行的青瓦时,70多岁的父亲,眼含热泪,怔立良久。

这一年,老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旱灾,整个夏秋季节,热浪滚滚。父母从早到晚蓬头垢面,身上缀满盐浆,一心扑在建房上。7月,浇灌二层混凝土时,父亲从早到晚浇水降温,全身上下淌着汗,气都喘不过来。正在砌墙的表兄,望着父亲,心痛不已:“舅,老表他们三姊妹都出去了,你不一定非得这样盖房,不能为了建房不要命啊!”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外甥,把目光定在拔地而起的新房框架上:“甥,大舅这个年纪了,说不清今天在,明天就走了,今天干得动,就要盖起来。盖起来了,他们隔三差五会回来。如果哪天走了,房子没建起来,我没有为他们立一份看得见的家业,没给他们留下根,今后他们就不会回来了,连给列祖列宗烧纸的地方都没有,我这一世的人生就愧对了。”

崭新的别墅建好后,父亲趁热打铁,在房后的空地上,又建了四间平房,平房顶上铺了双层钢筋,浇灌了厚厚的混凝土。农忙时,是晒院,晒谷子、晒玉米。农闲时,是停车坪,拉开车门,一脚就跨进了家。

2023年,住进了新房,父亲异常开心,异常知足,能吃能睡能喝,能挑能背能扛,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停不歇地忙碌在地里,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父亲过得最得意、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光。

天有不测风云,2024年5月,父亲时不时乏力,双脚浮肿,食欲不振,以为年纪大了,少干点活就好了。拖到10月,到医院检查,确诊肺癌晚期,已扩散全身。两个月后,父亲离开他无限留恋的人世……

从今往后,只有父亲建在乡间的房舍,才像一个个可以呼吸的活物,映射着他一生的轨迹,宣告他一辈子的活法,讲述着他的前世今生……

□康合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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