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面建筑物,被誉为“石质汉书”。六处七尊渠县汉阙占全国现存汉阙的四分之一,获得“中国汉阙之乡”称号当之无愧。由于工作原因,我多次瞻仰汉阙,聆听文博人员的解说,逐步拓展和深化对“渠县汉阙”的认识与理解,也解开了一些疑团。
“学术活动”聚焦。2009年5月9日,中国文物学会组织了一支由罗哲文、楼庆西、汤池等六位国家级专家组成的考察评估组,专程实地考察渠县汉阙。5月31日,中国文物学会正式授予渠县“中国汉阙之乡”称号。时年85岁高龄的罗哲文老先生,亲赐墨宝并赋诗一首:汉阙之乡不误传,亭亭兀立望中看。建史编年书前列,古建排行第一班。
2023年9月27日至30日,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渠县举办“汉阙与秦汉文明学术研讨会”,王子今领衔,汇聚了国内考古学、历史学的30余位顶尖专家,出版了《汉阙与秦汉文明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24年4月,渠县联合四川省考古研究院成立“城坝遗址工作站”,并再次举办“汉阙与秦汉文明学术研讨会”。
“世界目光”关注。1939年,中国建筑学的奠基人梁思成来到渠县,在土溪镇的古驿道旁见到了一座简朴的石阙。他在考察笔记中写道:“简洁秀拔,曼约寡俦,为汉阙中唯一逸品。那座阙,叫冯焕阙。”我没想到的是,其实渠县汉阙早已引起西方关注。
1914年2月,一支法国探险队从北京启程,开始了为期八个月的中国西部考察,领队名叫色伽兰(也作谢阁兰)。1914年4月,这位来华的传教士,行进在渠县土溪到岩峰的古驿道上。1923年,色伽兰在法国出版《中国西部考古记》。他描述冯焕阙:为极优美之建物,装饰极简,整石刻成。他说沈府君阙上的雕刻:一只张牙舞爪的青龙口衔玉璧下的绶带,直冲云霄,朱雀翩翩起舞。他首次将汉阙照片向世界公布,欧洲人大为惊奇:没想到在古老的东方居然保存着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建筑。1930年,这本书由商务印书馆在中国出版;1937年,梁思成与陈明达专程到渠县考察汉阙。某种意义上,正是色伽兰的发现,引来了梁思成的脚步,也正是梁思成的研究,引来了其得意门生罗哲文的现场考察并赋诗。
2020年,色伽兰与同伴合著的《汉代墓葬艺术》首部中译本由文物出版社出版,书中专设“墓阙:渠县的墓阙群”。那些他当年拍下的黑白照片,如今成了研究汉阙最珍贵的早期影像资料。
1956年,赵家村东无铭阙、赵家村西无铭阙、蒲家湾无铭阙、王家坪无铭阙率先名列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的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1961年,冯焕阙、沈府君阙(有名阙)首次与长城、故宫一起跻身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渠县汉阙首次获得国家层面的最高文物认定。2001年,六处汉阙合并为“渠县汉阙”,名列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六处七尊汉阙”的实体和“中国汉阙之乡”的称号,已经成为“阙里賨都·福美渠县”最深厚、最响亮的文化名片。
“无铭汉阙”释疑。渠县六处七尊汉阙中,有铭者仅有两座,无铭者竟达四座,这个比例让人感到困惑。除了冯焕阙、沈府君阙建于东汉中期,其他四座无铭阙的建造年代可能晚至东汉末年乃至西晋。
为什么不刻铭文?据渠县文物保护和利用中心解释,这些无铭阙的主人,很可能是在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时“逾制”建阙的乡绅。他们的身份本不够格立阙,但趁着中央朝廷自顾不暇,偷偷给逝去的亲人建了阙,以此彰显孝道、自证财富地位。但担心追究责任,没敢在阙身刻上标记墓主人身份的铭文。
有意思的是,无铭阙上的雕刻,往往比有铭阙更繁复精美。据《中国汉阙全集》记载,王家坪无铭阙刻有“荆轲刺秦图”,沈府君阙和蒲家湾无铭阙刻有“董永侍父图”,这在四川石刻画像中“绝无仅有”。既然不能用文字说“我是谁”,那就用图像说“我希望成为谁”。
2:4这个比例,本身就是一部东汉社会的兴衰史。汉阙,是国家礼制建筑。有铭阙(冯焕、沈府君)建于东汉中期,朝廷还有能力管控,立阙者须有真实身份。无铭阙(四处)建于东汉中晚期至西晋,朝廷自顾不暇,民间开始“逾制”。国家稳定时,立阙的人少,但敢留名;国家动荡时,立阙的人多,但不敢留名。
“东西格局”辨析。城坝遗址在渠江东岸,渠县汉阙在渠江西岸。其中的奥妙在哪里呢?按照“东属阳西属阴、南属阳北属阴”判断,城坝遗址地处渠江东岸属阳,所以用来建设城市。这座初建于秦汉的县城,从公元前314年至公元522年,历为宕渠县、宕渠郡治所,前后延续八百余年,是川东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也是賨国古都所在。西岸属阴,可以用来设置高门大族的墓葬区。于是汉阙群,散落在不到10公里的“古驿道”旁。为什么城在东岸,阙在西岸?答案就在这里:日出东方为阳,日落西山为阴;生者向阳,死者归阴。东岸是活人聚居的城郭,西岸是死者安葬的陵区。
“半启门图”真相。汉阙上有许多雕刻,车马出行、宴饮百戏、荆轲刺秦、董永侍父、玉兔捣药、仙女乘龙……琳琅满目,几乎把汉代人所能想到的一切吉祥图案都刻了上去。但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所有这些刻图里的人物,墓主、驭手、骑吏、武士、历史英雄,几乎全是男性,只有一处例外:那扇半开的门。
这幅图像,学名叫“半启门图”或“妇人启门图”。考古学者罗二虎先生指出,川渝地区发现的22处此类图像,除个别为男性外,其余都是年轻女性形象。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永远是女子。为什么必须是女子?因为门里是另一个世界。汉代升仙信仰的核心是西王母,她居昆仑之西,掌管不死之药,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最高主宰。她的使者自然多为女性形象。那扇半开的门,就是“天门”或“魂门”,是灵魂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门里的女子,是在迎候那个即将跨过门槛的灵魂。
汉阙上所有刻图都是男性,因为那是人间的、阳界的、墓主在世功业的记录;只有半启门内是女性,因为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是阴界的、仙界的、接引升天的使者。
“四方位神”颠倒。说到渠县汉阙都刻有四个“方位神”,能看全的只有“沈府君阙”(双阙幸存者)。如果按照“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这个“口诀”来看,总觉得“刻反了”。
这不是刻反了,是因为汉代人的方位观和我们不同。今天看地图,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是“面北背南”的视角。但汉代人布置神祇时,用的是“面南背北”,仰观天文。《礼记·曲礼上》说得很清楚:“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古代习俗上,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分别代表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左为东,右为西,前为南,后为北。渠县汉阙均是墓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神道”。它用的不是活人世界的方位,而是阴间世界的方位。所以阙的左侧刻青龙、右侧刻白虎,上面刻朱雀、下面刻玄武。汉人用这种方式,让两个世界各得其位。
“冯绲之阙”有否。究竟有没有冯绲阙?《渠县志》说“在双石关”,《大竹县志》说“汉车骑将军冯绲墓,在县北五里许古賨城下,有双石阙”。但是,现代人都没有寻找到“蛛丝马迹”。宕渠县的冯绲,作为彪炳史册、功勋卓著的东汉名将,是最该立阙的却选择了“不立”。南宋洪适《隶释》卷七《车骑将军冯绲碑》记载了他的遗令:“将军体清守约,既来归葬,遗令:赍取藏形而已,不造祠堂,可谓履真者矣。”《后汉书·冯绲传》也记载了一条线索:平定荆南后,冯绲曾在江陵刻石纪功。监军使者张敞秉承宦官旨意,弹劾他“辄于江陵刻石纪功”,请下吏案理。虽然最终未治罪,但紧接着就因为“军还盗贼复发”被免官。一个被“刻石”害过的人,临终说“什么都别刻”,这个心理逻辑是通的。
饶有兴味的是,南宋洪适《隶释》记载冯焕阙时特意点明:“在宕渠冯绲墓前双石阙上,知其为焕阙也。”这说明冯绲死后葬在家族墓地,墓前确实有双石阙。但那阙不是他自己的,是父亲冯焕的。他活着的时候为父亲立了阙,却禁止子孙为自己立阙。甘愿让自己的坟墓“无名”,只让父亲的石阙继续矗立,这比“立阙”更动人。
我们有理由相信,渠县汉阙群的集中分布,是古宕渠人在东汉最辉煌的历史记忆。一座古城、一群汉阙,完全可以托举起渠县乃至川东地区文化旅游的美好明天。
□罗学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