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陕北，沿着川原相连、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一路向西，在陕甘交界地带的子午岭支脉上，我们来到三面环沮水、远观如长桥的峰峦叠翠之地——桥山。清明节前的桥山一带，新雨初晴，霞光漫天，雾霭蒸腾，沮水微澜，古柏凝翠，庙宇生辉，陵冢肃穆，宛如一幅苍莽古朴、幽静灵秀的天然山水画。

桥山东接华岳、西望昆仑。山中，8.3万余株古柏“沧桑千载弥苍劲，气宇轩昂唱大风”，苍翠葱郁的森森古柏间，广场亭台错落，堂皇大殿巍峨，历史传说绵延，香火世代不绝。史学家司马迁《史记》载：“黄帝崩，葬桥山。”这里正是中华民族人文初祖——轩辕黄帝陵寝所在地。

我们移步至由5000枚秦岭天然鹅卵石铺就的轩辕广场，中华先民草创文明的筚路蓝缕、中华民族五千多年的悠久历史，令每一位中华儿女心生感动与自豪。中央甬道取八卦符号，布设金、木、水、火、土五行石；广场右侧立七块大型花岗岩石，状如北斗七星，左侧置四块坐石，合为“二十八宿”，远眺宛若栩栩如生的鱼龙。伫立于此，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浓郁的中华传统文化气息之中。走过66米长的全花岗石轩辕桥，便是由95级台阶组成的龙尾道，象征黄帝“九五之尊”的崇高地位。拾级而上，台阶尽头巍然耸立着轩辕庙。站在宽阔壮观的庙前广场，宏伟庄严的气势扑面而来，肃穆敬仰的朝圣之情油然而生。

轩辕庙始建于西汉初年。汉朝开国后，高祖刘邦规定天子陵寝旁必设庙宇，遂在黄帝陵侧建轩辕庙。唐朝大历年间，此庙经数次大修；宋太祖开宝五年（972年），因山体滑坡，将轩辕庙迁至今址。

进入轩辕庙院山门，一棵苍劲挺拔、绿荫如盖的古柏赫然在前，相传为轩辕黄帝亲手栽植。此柏历经冰霜雨雪、栉风沐雨，依旧枝繁叶茂、黛色参天，远观擎天如盖，近看虬枝似龙，生机盎然，仿佛昂扬展示着古老民族强劲不息的生命脉动。它是黄帝时代文明的活化石，更是华夏五千年辉煌历史的见证。轩辕庙里，还有树龄三千年的挂甲柏。史载西汉元封元年（前 110年）十月，汉武帝刘彻率十八万大军北巡朔方，威震匈奴，归途祭拜黄帝时，将铠甲挂于树上，甲钉刺破树皮，留下累累斑痕。每年清明节前后，若桥山雨水充沛，树干会渗出黏性树胶，凝结成球，春阳映照，晶莹闪亮。另有传说，渴望求仙的汉武帝命军士一人掬一抔土，连夜筑台祈仙，仙台“峙黄陵左侧，高出林表”，右阶77级、左阶78级，民间相传登台一次可增寿一岁。

轩辕庙正殿前西南侧，有一方传说中的黄帝脚印石。黄帝乃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意为刚出生即显不凡灵性，不足七十天便能言语，幼时活泼机灵，长大敦厚明理，成年后见闻广博、明辨是非。黄帝有土德之瑞，活动于黄土高原，故号黄帝，被尊为五帝之首。在后世传说演化中，黄帝集人、神于一体，《山海经》等古籍载其食玉膏、种玉荣、淳化鸟兽、令天女止雨等神迹。轩辕庙中的“黄帝脚印石” 延续了这一想象：青石之上，脚印长52厘米、深约2厘米，近常人脚印三倍之大。《史记》载黄帝一生足迹：“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后人感念黄帝毕生开山辟道、历尽艰辛，雕刻巨型脚印以作纪念。

走过碑亭，便是“人文初祖”大殿，这里曾是轩辕庙祭祀黄帝的正殿，殿前柱悬楹联：“祖功泽百世，宗德润千秋。”殿正中供奉轩辕黄帝全身线性浮雕像，以山东武梁祠东汉画像石为蓝本，墨玉雕刻而成。像中黄帝步履向东、左手前指、回首西望，神情专注、衣冠简朴，仿佛正率领远古先民“辟地黄河及长江，大刀霍霍定中原”。

新建的祭祀大殿矗立在轩辕庙大殿之北，为带天井盝顶式仿汉石构建筑，由36根圆形花岗石柱合围成方形空间，柱间无墙，上覆巨型覆斗屋顶，顶中央圆形天光明亮通透，形象诠释“天圆地方”理念。大殿地面以青、红、白、黑、黄五色石材铺砌，隐喻古代“五色土”，象征黄帝恩泽普润华夏。

作为“修德化民”“诸侯归之”的上古部落联盟首领，黄帝在位期间，播百谷、植草木、务农桑、制衣冠、造舟楫、改进弓箭、发展医药，开创物质文明；造书契文字、绘图画、作甲子历法、定算数、制音律，卓立精神文明；别尊卑、定礼乐、创官制、明财产、定嫁娶、立丧葬，在制度文明上亦有开创之功。黄帝时代终结蛮荒混沌，开启中华民族灿烂文化先河，成为中华文明的源头。学者王鲁湘认为，黄帝被奉为人文初祖，最伟大的历史功绩有二：一是完成统一战争，涿鹿之战后，炎黄部落联盟打败蚩尤九黎部落，取得东至于海、西达崆峒、南至长江、北抵大漠的中原及周边生存空间，奠定以中原为核心、融汇四方的中华民族根基；二是建立原始国家雏形，包容兼蓄，超越部落氏族，任贤使能、安定民生、协和万邦，使强不欺弱、众不暴寡、人民安定、生产有序，百官公而无私，百姓相让无争。这两大业绩使黄帝成为中原地区首位共主，开启华夏文明。正因如此，春秋战国诸子在“三皇五帝”古史系统中，赋予黄帝“三皇之末、五帝之首”的双重定位；司马迁著《史记》，亦以黄帝开篇。自春秋战国以来，黄帝以圣德使“民安居”“万国和”，渐成“高山仰止”的华夏民族精神文化符号。

曹植赞黄帝：“少典之孙，神明圣哲。土德承火，赤帝是灭。服牛乘马，衣裳是制。氏云名官，功冠五列。”清人兰熏《桥陵怀古》其一云：“渐远结绳治，肇开制作源。经纶垂百代，皇古尊轩辕。”孙中山以“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创造指南车，平定蚩尤乱。世界文明，惟有我先”称颂黄帝盖世功勋。

“桥山雾霭龙腾去，八万松柏护陵台。”登上桥山，便是被誉为“古墓葬第一号”的黄帝陵园。陵前祭亭为明清歇山顶建筑，左右四根亭柱悬两副楹联：一为“中华国脉承龙脉，黄帝英魂壮民魂”；一为“奠华夏宏大业绩始祖恩德泽万世，树炎黄浩然正气民族精神炳千秋”。

祭亭中央立“黄帝陵”碑，为郭沫若手书；亭后即是黄帝陵寝，青砖拱卫、呈环丘状土冢。陵前石碑书“桥山龙驭”四字，意为黄帝驭龙升天之处。相传轩辕黄帝在此乘龙升天，司马迁载黄帝“有四妃，生二十五子，在位百年而崩，年百一十岁”。天帝遣金龙迎黄帝升天，百姓拽下其衣冠、靴剑葬于此，筑陵以寄永久怀念。

黄帝去世后，大臣左彻雕木为像，率臣民朝拜，开祭祀黄帝之端。自此，华夏对黄帝的祭祀从未中断：虞夏以祭祖之礼祀黄帝；商周与春秋战国，黄帝后裔承续祭祀；汉代既以天神祀黄帝，又以先祖祭之；隋唐祭祀进一步制度化；宋元沿袭郊祭陪祭传统，亦在陵庙祭祀；明清更重陵庙祭祀，将桥山黄帝陵祭列为国家祭典；民国时期，每年清明公祭黄帝。近代民族危难之际，黄帝陵祭祀凝聚起中华儿女保家卫国的信念。1937年4 月5日清明节，国共两党同祭先祖，号召共御外侮、一致抗日，毛泽东所作《祭黄帝陵文》至今读来荡气回肠：“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聪明睿智，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各党各界，团结坚固，不论军民，不分贫富。民族阵线，救国良方，四万万众，坚决抵抗。”如今，《祭黄帝陵文》已刻碑耸立轩辕庙内西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每年清明由陕西省领导人主持公祭，重阳节举行民间祭祀活动。

于右任言：“黄帝公孙轩辕氏，实吾中华民族之元祖。吾中华民族有此生息昌大之疆土，有此博大悠久之文化，有此四千余年震烁世界之历史，翳维黄帝，为国族之神。”作为奠民族之基、开文明先河的始祖，轩辕黄帝为历朝敬仰、万代流芳。黄帝陵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被视为中华民族祖陵，桥山成为海内外华夏儿女寻根思源之地，正所谓“九州明月祖陵在，万方裔子觅同宗”。

巍巍桥山，中华圣山。

□余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