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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汇行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4月03日

三汇镇的名字,直白得像一句大实话。州河、巴河、渠江,三条河在这里碰头,于是就有了它。古人起地名,常有这种朴素的智慧,听一次就忘不了。

导航先去了三汇文峰塔,因其通体素白,百姓称为白塔。过状元桥,在路边供奉土地爷处一抬头就看见了。沿密林小径向高处走,一步步,高岩下流淌着清澈的江水,江中巨石上水鸟栖息。回头一看,它就立在江边高岩上,白塔和三汇镇的名字一样,省事,却也贴切。

塔是清道光年间的物件,据说有四十多米高,是川东北最高的塔之一。我绕着塔身走了一圈,砖石砌得齐整,角上该挂铜铃的地方如今空着,风来时便少了些铃动。塔门开着,里头空空荡荡,没有登塔的楼梯,登不了顶,看不到那“四面云山,万家烟火”的景致。我仰着头看它,它就这样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后来,我们在江边走着,在横躺的枯树上坐下,远远望着它,像一座石砌的航标,默默地望着三江汇流,望了一两百年,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从白塔下来,往江边走,三个方向的水在这里搅在一处,分不清你我。水流倒不急,慢吞吞地流淌着,像是赶了几百里路,到了这儿终于可以歇口气。江边有摆渡船,“突突突”地响着,载着几个赶路的人往对岸去。三五孩童蹲在浅滩上,专心致志地捡石头,捡起一块,在裤腿上蹭蹭泥,对着光端详一番,或扔进水里,或揣进兜里。江边捶衣裳的声音“梆梆”地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远山是黛青色的,映衬在水汽蒙蒙的天边,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停好了车,找了处石阶往老街里走。那石阶一步一步陡直向上,两旁的房子挨挨挤挤,撑过了一年又一年岁月的风雨。劳动街,新民街,巷弄深深,名字都带着过往时代的印记。禹王宫是寻不着了,问了个晒太阳的老人,她眯着眼想了想,往巷子深处一指:“早就拆完了,啥都没留下。”王爷庙的戏楼,只剩下飞檐翘角,在苍白的阳光下勾勒出寂寞的剪影,内里已是残垣断壁。一块厚重的石壁上,“抱水”二字,笔力犹在,却已深陷在风化剥蚀的墙里。那些精美的雕刻,眉眼都已模糊,成了街坊邻里讲述中愈发遥远的传说。

走在这巷弄深处,脚下是那块硕大的磐石。当地人管它叫“石磐”,三汇镇就盘踞在这块大石头上。石是硬的,镇是老的,三江水从石头脚下流过去,流了一年又一年。

说起来,三汇曾经很是兴隆。民国三十年,光造船厂就有十来家,工场三十多处。上游七县的米粮山货从这里转走,下游的百货食盐从这里上岸。我眼前仿佛出现了江边的景象:大大小小的船只密麻麻地挨着,桅杆如林。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米粮、一捆捆山货搬上搬下;茶馆里人声鼎沸,袍哥人家在此谈生意,讲斤头——那“斤头”便是码头上的规矩与秤砣,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那是三汇最风光的年月,码头边船挨着船、人挤着人,夜里灯火通明,活脱脱一个“小山城”。

这一切,如今都只留在传说和记忆里。时代的变迁,水运的衰落,陆路交通的兴起,终究改变了这古镇的容颜。

老街走乏了,便寻吃的。

听说水八块是必吃的,来三汇不吃这个,等于白来。说起这水八块的来历,说是从前川江上的船工,行船时荤素一锅煮,连汤带水,叫“连锅闹”,后来上了岸,有人把这做法改了,就成了水八块。还有一种说法是木船开航前,船老板照例要请船工们吃顿“启航肉”,剁碎的干辣椒炕香,兑上姜水、盐巴、花椒,简单直接,却是最实在的滋味。不管哪种说法,这东西终究是从水上来的,带着船工们粗犷鲜活的气息。

水八块虽好,我却没吃成——只因先被街边的凉粉锅盔吃撑了。

那锅盔铺子就在巷口,案板上摆着一排刚出炉的锅盔,芝麻焦脆,鼓着圆滚滚的肚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起刀落,锅盔切开一道口子,从盆里捞出一把黄凉粉,拌上红油花椒,塞得满满当当。我开口要买两个,他摆摆手:“一个就够你俩吃了,多了吃不完!”

接过来咬一口,酥香绵实与爽辣齐飞,又香又扎实。一人半个凉粉锅盔下肚,已是吃撑了。于是,别想水八块了,还有那心肺汤圆。想着买上带着路上吃,却被告知只有清早才卖——新鲜猪心肺剁成蓉,拌上姜末葱花做馅,包在软糯的汤圆皮里,只能吃鲜。来的时辰不对,只能眼睁睁地错过。站在水八块店门口,看别人桌上摆着水八块,闻着那股麻辣鲜香,肚子里虽饱,嘴里却还是馋。

遗憾,真是遗憾。但这遗憾,却成了念想。让我觉得,与这古镇的缘分,还没尽。就为这一盘水八块,一碗心肺汤圆,也想找个机会,再来走走。到那时,或许能在一早的烟火气里,尝到更地道的三汇滋味,也或许能在那滋味里,品出这古镇更深处的故事。

江风带着水汽,带着凉意。古镇老了,却还活着——活在那些长长的石梯上,活在残存的飞檐翘角里,活在那句“一个就够你俩吃了”的乡音里。

三江水还在流着,白塔还在江边站着。

我想,我还会再来的。

□唐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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