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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很快乐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4月03日

又是一年清明至。

九年前的一个凌晨,在母亲离去二十年后,父亲安然地追随他的“幺妹”而去。布置好灵堂,看着墙上镜框里对着我微笑的父亲遗像,心里倏然一下空空落落。环顾老屋的青砖黑瓦,一股透心的冰凉,让我不由得紧紧抱着双臂,昔日里不曾觉得有多珍贵的那种温暖此时已化为一缕青烟,袅袅西去,渐行渐远。

在将父亲送到墓地时,姐姐们泣不成声,我却很快从撕心裂肺的疼痛里挣扎了出来,劝慰着她们,“父亲是不想听到哭声的,我们都要听他的话,好好地、快乐地活!”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父亲常常进入我的梦里,见面时都是和他快乐地摆龙门阵,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带着笑意安静地听我说。多年前,母亲离世之后,我一直在梦中哭泣着和她相见,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梦里看着她远去,想要拼命拉住她却无济于事,猛然惊醒后已是泪湿枕巾。母亲走后十多年,我才写了一篇不足千字的文字来纪念她,因为每一次下笔都是揪心的痛。而父亲呢,在他离去百日之后,我就能平静地在键盘上敲打纪念他的文字,而且感觉父亲就坐在我旁边,我边打字边凑近他的耳边读出声来……

父亲一直在乡镇任教。我从3岁起就被父亲带在身边,从檬双到米城再到堡子,一直到15岁去蒲家中学读高中。母亲一个人要忙活家里六七个人的田地,一到周末和寒暑假,父亲就会赶回家帮忙做些农活,我也就跟着父亲乡下和学校两头跑。高中、大学,再外出深圳,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一直到2000年底回到达州工作后,和父亲相见的时候才又多了起来。

父亲一直身体不太好,但是他绝对算得上一位运动达人。在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不论天寒地冻,父亲都是身穿一件白色圆领短袖衫,洗冷水澡,一有闲时就搓揉手掌。鼻炎、慢性肾炎再到肺气肿,父亲似乎一直都在和病痛、药汤打交道,但我没听过父亲呻吟一声或是抱怨半分,让我真切感受到坚韧和乐观的力量。父亲教书育人四十余载,生活圈子单纯,棋牌歌舞娱乐从不沾染,性格偏内向而不善交际,但他心灵手巧,裁缝、中医、篾匠的手艺他都在行。在他的晚年生活里,除了栽花养草,就是写写日记自娱自乐。

在我往日里所有与老家相关的文字里都有父亲的身影在里面,每翻阅一次那些过往,恍然中听见“吱呀”一声,父亲就从鲜活的文字里现身出来,从未远去,从未离别!

父亲在世时的一个周末,我回老家把父亲的一本日记本翻了出来,里面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在看到父亲21岁时那张照片时,我怔了好久。时光流转,照片上这个清秀英俊的青年和如今这位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老人,两个影子交替着在我眼前闪现。这位给予我生命,夏夜在地坝里指着月亮给我讲吴刚伐桂,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诵读,让我骑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喊“马儿驾驾驾”,从读高中开始就至少每个月给我写封信,在我从高峰跌进深谷时告诉我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在我身患重病前往成都治疗时眼含热泪用他并不宽厚的胸膛紧紧拥抱着我的那个人——我的父亲,给予我厚重深爱的人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一天天地老去。那一刻,我似乎把自己今后的人生历程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更多的不是感伤,而是一种安然。

坐下来和父亲摆龙门阵,拿出连载有我写的小说《尘世》的晚报给他看,那么小的字,父亲看着有些吃力,我便选了几段读给他听。“上次你打电话回来说到写小说的事,我这几天也动笔写了一点文字,回忆你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你看看要不要得?”父亲进到卧室里去拿了一个本子出来,我忙接过来看。

那些从我出生到五六岁之间的点滴往事,年近八旬的父亲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然后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写出来,真是难为他了。其实,很多往事在我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可是父亲却把那些事一直烙在他的记忆中,让我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比快乐、骄傲,也带给他深深伤害、苦痛的儿子在文字中读出了深深的父爱。

每次从城里一回老家,父亲就赶紧从屋里或是坡上朝着我快步跑来,脸上满是欢喜,那眼神如同我儿时在家里盼着进城带学生赶考的父亲能早点带点稀奇好吃的零食回来一样;看到父亲写在小黑板上自创的《人生三字经》,我竖着大拇指夸他写得好,父亲把头往上一扬,嘿嘿地笑,小小的骄傲之情表露无遗,那神情就和我小时候得了奖站在父亲面前等着他夸我一般……记得有一段话,说人老了的时候就变成小孩了,连行为和语气也渐渐跟孩子一样。

在我眼中,如大山般伟岸的父亲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开始变成“老小孩”的呢?我无从得知。我只清晰地记得,有一天父子俩站在门前的地坝里,“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何处理身后之事,说实在的,我现在很满足了……”父亲第一次和我专门谈到生死话题,“到时啥都不准办,只把我安埋在你妈妈的旁边,几块石头垒好就行了!”他缓缓地说,我安静地听。父亲的脸上没有半点的凄惶,我的心里也没有丝毫的悲凉,暖暖的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我伸出手去,拍拍父亲的肩,带着笑,点点头,“一切遵照您的旨意办就行了!”话音刚落,父亲突然眼泪涌出来,像个孩子般抽泣着,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一会哭一会笑的“老小孩”,一下把我弄得手足无措。

我很清楚,当父亲越来越爱耍点小脾气,眼神中充满越来越多的无助和幼稚时,此时,他已经离我渐行渐远,然后在猝不及防的某一天,我会完全失去他,渐渐地只封存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临走的那一天,我接到重症监护室医生的电话,让我过去一下,医生的语气中透出了我最担心的这一刻终究要来了。

到了父亲的病床前,父亲神志非常清醒。我俯下身去,取下他脸上的氧气罩,紧握住他的手:“爸爸,我现在准备接您回老家,不住院了哈!”“回去哇,要得!这里面也太受罪了!”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见着我眼泪往下淌,父亲抬起手来帮我擦拭,“幺儿,莫哭了,赶紧去把出院手续办了,我们好一路回去!对了,你去护士那里把纸和笔拿来,我写几句话!”

出医院上了车,父亲一直大口喘气,到了六岗嘴半山腰,父亲呼吸才变得平静了些。

车子停到了老屋的核桃树下,父亲开了口:“到家了哇!”“嗯啦,刚才看您好像睡着了,我就开得很慢!”

大哥、二姐下车后,赶紧去收拾屋子。我从驾驶室转过身去,握住父亲的手,“明天我们到乡医院再去输点氧哈。”“不用了,这一天早晚都要来,后事按照我说的那样办就行了。”和父亲在车里聊了几分钟,大哥他们下来准备背他进屋。“你们扶着我就行,我自己走吧,不好背。”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几分钟后,父亲就走了!

……

父亲一辈子几乎都没离开过新屋嘴的老屋,在他走的前一年,老屋旁边那几株长势茂盛、硕果累累的无花果树竟然全部枯萎,养的六桶土蜜蜂也跑掉了一大半,屋门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一株万年青也没有再发新芽……冥冥之中,这些陪伴了父亲好多年的花草果木全都有了灵性,它们似乎都知晓主人的时日不多,与其悲伤,不如先自凋零。

不念前生,不求来世。父亲,每年清明,站在您的墓前,虽然答应过您不哭,但眼泪它不听话啊!只是,哭过之后,我一定会朝着您笑,因为我清楚记得您在医院里写在小纸条上的那句话:“我走之后,儿女一定要更加快乐地生活!”

□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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