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那扇木门,那些年从没锁过。
不是不锁,是没必要。二姐常年趴在床上,锁给谁看呢?
二姐出事那年,我七岁,她十二岁。
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跑起来的样子。田埂那么窄,她端着碗也能稳稳地跑过去,辫子在后脑勺一颠一颠地。母亲说,四个孩子里数她腿脚最轻快。
那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咳嗽感冒,父亲牵着她去了村头的小诊所。当时流行感冒盛行,医生忙得脚不沾地,就让二十出头的女儿帮忙代为操作打针。一针落在屁股上,起初并不疼,只留下一阵莫名的麻木。回家的小路上,二姐的脚步越来越沉,走着走着,她腿一软,缓缓蹲在地上,仰起脸看着父亲,声音轻得发颤:“我腿软,站不起来了。”
父亲只好蹲下来背着她回家,一路走一路歇。二姐趴在他背上,一声没吭。到家后放床上休息,她就再没下来过。经诊断,原来是打针伤到了坐骨神经,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
医生后来来过,带着歉意,提了两斤冰糖,把父亲拉到一角:“都是亲戚,三代以上的老亲,算起来还是一家人。孩子这事,真是对不住,实在对不住……”父亲蹲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模糊了脸。他不接话,也不看医生,就那么蹲着,像一截枯树桩。母亲靠着门框,半倚着身子,指头一下一下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她不说话,望着那条土路,望着土路尽头灰蒙蒙的天。医生站了一会儿,把冰糖放在石缸边,讪讪地走了。
那袋冰糖后来被母亲拿进来,放在二姐枕头边。从夏天放到冬天,最后硬成一块块的,到底是没人吃一块。
父母没有放弃。天还没亮,父亲就背起二姐出门。山路不好走,穿过庄稼小路,走好远才赶上大巴车。他们去过乡卫生院,去过县城,听过偏方,捉过癞蛤蟆敷腿。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满身疲惫而归,归来原本破旧的胶鞋更是穿了好几个孔。后来父亲不跑了,夜里起身我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也不点灯,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他躬着的轮廓。我想叫他,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为了能让二姐看见外面的世界,母亲把她的床挪到了靠门的地方。虽说是床,其实是以前可以折叠或打开的竹凉床。她趴的地方被汗浸得发红发亮,身子挨着的那几块竹片磨得光滑。用手摸一下,滑滑的,凉凉的。
门外是土路,晴天过灰,雨天过泥。上学的小孩跑过去,下地的大人走过去。二姐就这样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了一年又一年的四季。
她只能趴着。腰以下动不了,翻身都要人帮忙,下半身毫无知觉,拉屎拉尿都不知道。母亲每天都要掀开被子,轻轻地把她抱到旁边,抽出湿了、脏了的褥子,再换条干净的。二姐把脸侧过去,看着门外。换完了,母亲说“好了”,她才转过来,轻轻“嗯”一声。母亲完成这套动作到后来只需要几分钟。
那时我正读二年级,每天放学,到路边就大喊着:“二姐,二姐。”声音穿过那扇门,她轻快地应着:“回来了?”她抬起头,笑一下。
走到床边,二姐接过我的书包,翻看着,看看今天的书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作文集,翻阅着,我就趴在床边开始讲学校的事。她听着,眼睛亮亮的,有时候问一句:“然后呢?”
有一次我讲了好一会儿,她默不作声,转过去发现她正呆呆地看着门外。门外几个女孩正跳着皮筋,辫子甩来甩去。我停下来,她也没发觉,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眼神:“你接着说。”
我没说,我不知道说哪儿了。后来我也跑出去了,在那条她曾经跑过的田埂上拼命地跑。后来我想,我那时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又不是她,可我停不下来。
那几年,二姐大腿内侧老长水泡,透明的那种,薄得发亮,一碰就破。她没有痛觉,水泡破了、烂了,自己也不知道。母亲换褥子时看见了,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点上去。搽完了,母亲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做饭。母亲站着的时候,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地,大概是看到了二姐逐渐萎缩的腿。
有一回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怕吓着你们。”
我读四年级那年,灶台搭在了二姐的床旁边。母亲说,她一个人躺着冷清,看我们做饭有人气儿。锅里煮着,二姐侧过头听着柴火噼啪的响声,看着母亲切着菜,火苗一蹿一蹿地,很快红薯饭就好了。
“妈,放点盐。”“晓得了。”有时候我坐在灶前烧火,她自言自语道:“柴别塞太满,空心才燃得旺。”我试了试,果然。她笑了一下,说:“我聪明吧?”我说聪明,她就又笑了一下。
那年我已经能一个人跑去镇上了。出门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她挥挥手:“早点回来。”
我读五年级那年的冬天,一条蛇打破了夜的宁静。
竹凉床一直铺在靠门的地儿。我和二姐各睡一头,半夜我被一阵抽泣声唤醒了。打开灯,我看到她脸色发黑,眼角噙着泪花,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我定睛一看,床沿的竹条上,盘着一条蛇,青灰色,有大拇指粗。它把头探进床边二姐的小水杯里,一动不动,二姐的手在离水杯不到一尺的地方僵持着。
我大叫一声,叫来了里屋的父母。我再伸手,把她的手往另一边拽,她的指甲重重地掐进我手心。我使劲拽,才把她一点一点拽过来。这时二姐缓过神,看到了我和父母,放声哭起来。
蛇被父亲夹着扔出去了。村里的朴叔也来了,带来了祖传的药酒,说专治蛇毒。二姐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地,在朴叔一阵按摩和揉搓中,二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她也一直没说话。第二天,母亲把硫黄粉末撒在一堆柴火上,屋里屋外都熏着,说是驱蛇。
同年夏天的傍晚,二姐忽然说:“明天,帮我买包小冰吧。”
小冰是那种一角钱一包的甜水,好几种水果味的,在学校门口小卖部售卖。放学,人手一包,咬个角,慢慢嘬,冻成一半冰一半水是最方便喝的。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开口要东西。“想尝尝?”我问。她点点头。
第二天一放学,我拿着压岁钱小跑着去小卖部,掏出两角钱。“两包小冰。”我说。“什么味的?”老板问。
我愣住了,她没说要什么味。红的还是绿的?我不知道。“一样一个。”我一手攥着一包往家跑,那个时候我们很少愿意花钱去买零食。跑过田埂的时候,袋子外面开始冒水珠,我又加速跑。
快到那扇门时,我依然大喊着:“二姐!二姐!”走进屋,发现安静极了。床头的煤油灯还亮着,凳子上的作文书半翻着,竹凉床上没有人。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包冰袋。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红的,绿的,混在一起,比心跳声还要响。
母亲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把冰袋放在二姐睡过的枕头上,并排放着。我愣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看见门外有人在晒被子,红的绿的,风吹起来,鼓鼓的。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我忘了问她想要什么味,我买了两包。那两包冰袋慢慢化掉,化成了甜水,再也没有最好的味道了。
二姐一包也没吃上。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几个月后,那扇门锁上了,是父亲锁的,锁完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支接一支。我有时候也再看看那张床,竹凉床还在那儿,铺盖卷起来了。母亲把二姐的东西收进箱子,作文书、杂志、算数本,一下一下压平,再一本本码好。
多年以后,老屋翻新,父亲翻出那个旧箱子。作文书里掉出一张纸条,泛着黄,折痕处都快要断开了。父亲打开,看了一眼,没说话,递给了我。这是二姐的字,用铅笔写的,很轻:“今天太阳很好,门外有人在晒被子。”
就这一句。没有日期,没有署名。门开着,风吹进来,纸条在我手里轻轻颤抖。我想起那些年,她趴着,看门外,看了八年。
太阳好的时候,有人晒被子。她看见了。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见山,看见海,看见好看的,我就多站一会儿,也看看门外被风吹起的红的绿的被子。
那张纸条我现在还留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再看一眼。
就这一句。
□向玉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