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湖水还带着冬日的余寒,春天却已悄然降临。
清晨,我沿着湖边的栈道缓缓漫步。风从湖面拂来,凉丝丝的,并不刺骨,湿漉漉地掠过脸颊。湖面格外平静,澄澈如尚未落笔的宣纸,将天空、云朵与远处的山峦都揽入怀中。水色是浅浅的绿,并非夏日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而是一种刚从沉睡中苏醒的、透明的绿,像有人在整张宣纸的中央点了一滴淡绿,由着它慢慢晕开,越往边缘越淡,直到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这样的绿意,让我想起白居易的句子:“春来江水绿如蓝。”只是汉丰湖的水没有那般浓烈,而是更淡、更静。
忽然,湖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我停下脚步,仔细看,是一条鱼,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打了个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越荡越远,越荡越淡,最后消失在湖水的尽头,湖面又恢复了平静。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圈涟漪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变得太淡了,淡到眼睛看不见,却还在水的深处,以另一种速度,继续扩散着。
这个念头让我站了很久。去年秋天,我刚从一场病中缓过来,医生说需要“静养”。我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此刻却好像懂了,有些东西的恢复,就像这圈涟漪,你看不见它,它仍在走。
湖边的柳树依旧光秃秃的,然而走近细看,枝条上已鼓起毛茸茸的芽苞。那些芽苞小得很,仿佛有人用针尖蘸了淡绿,在枝条上轻轻一点。有的芽苞已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星半点蜷缩的嫩叶,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尚未完全舒展。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缓慢而轻柔。有一枝垂得格外低,梢头几乎触到水面,风一吹,便在水上划出一道道细痕,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又转瞬即逝。
我在一棵老柳树下伫立良久。树干粗壮,树皮上布满深深的裂纹,可就在那些皲裂的缝隙里,却抽出了几缕纤细柔嫩的新枝,浅褐色的枝干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我伸手轻触那些新枝,指尖立刻触到一层细密的茸毛,带着几分痒痒的暖意。
那茸毛的触感,忽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的手掌。也是这样的春日,她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她的手心虽粗糙,却有着同样令人安心的暖意。
二
远处的水面上,几只野鸭正从容游弋,身后拖着两条长长的“V”字形水纹,从身体两侧缓缓散开,渐渐扩大、变淡。忽然,一只野鸭猛地扎进水里,瞬间没了踪影。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在远处冒出头来,抖落水珠,继续悠然游弋,那冒头之处,又漾开一圈新的涟漪。
沿着栈道继续前行,前方是一片浅滩。滩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被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石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嫩绿水灵。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青苔湿漉漉、凉丝丝的,指尖陷进去,像按在浸了水的海绵上。几丛野草从石缝中钻出来,叶片细而尖,叶尖悬着一颗晶莹圆润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烁着微光。我凑近细看,露珠里竟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有蓝天,有白云,还有我的眼睛。一阵风拂过,露珠轻轻一颤,滚落下去,消失在青苔的缝隙间,石头上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慢慢变浅、变淡,直到完全干涸。
三
栈道拐弯处,一位老人正在打太极拳。他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练功服,领口处有一道针脚细密的缝补痕迹。他的动作极慢,慢得仿佛在水中舒展——手掌缓缓推出,掌心朝前;又缓缓收回,手心翻转向下。身体随手臂的伸缩微微起伏,一呼一吸间流动着难以言喻的韵律,脸上则平静无波。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而他始终没有抬眼看过我。那种等待的感觉,就像是被世界遗忘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他的目光从未与我交会,就这么持续了许久。
湖畔的村庄也醒了。屋顶飘起淡淡的炊烟,在晨风中斜斜上升,又散开,与湖面上的薄雾融在一起。门前菜地里,一位中年妇女弯着腰拔草,一起一落间透着寻常的烟火气。屋里跑出个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块冒着热气的饼,边吃边往湖边跑,身后跟着一条摇尾巴的黄狗。孩子蹲在湖边,用手轻拨水面,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回湖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黄狗凑过去嗅了嗅水面,突然打了个喷嚏,逗得男孩咯咯直笑,脆生生的笑声在湖面上荡出去好远。
那孩子拨水的动作很轻,细细的涟漪荡开没多远,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四
田埂上,星星点点地开着些野花。紫色的二月兰,花瓣薄而半透明,阳光穿透花瓣,在地面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光影。黄色的小野菊,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开得精神抖擞。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小小的、密密的,一丛丛挤在一起,远远望去,仿佛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米。我蹲下来仔细看,那白色小花的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从花心向边缘辐射;花心里有一小簇金黄色的花蕊,细细短短,顶端顶着一个小小的粉球。一只蜜蜂落在紫色小花上,嗡嗡地扇动翅膀,快得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身子却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采蜜,后腿沾满黄澄澄的花粉,鼓成两团。它采完一朵,又飞到另一朵上。
五
傍晚时分,我再次来到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宛如一匹华美的金红绸缎铺展在水面。远处山峦的轮廓变得柔和朦胧,山与天的界限模糊难辨。水鸟三三两两归巢,有的轻落水面,收拢翅膀时在碧波上划出一道短弧;有的停驻岸边柳梢,在枝叶间跳跃啁啾。一只白鹭自远方翩然而至,翅膀缓缓扇动,姿态优雅得不像飞行,倒似在空中悠然漫步。它落在浅滩,单腿伫立,将头缩进羽翼之中。
此时的湖面愈发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拂草叶的细碎沙沙,听见水鸟偶尔低低的咕咕声。我坐在湖边石阶上,望着天色渐暗,湖水慢慢化作深邃的蓝。远处村庄的灯盏次第亮起,没有催促,没有讯息,唯有温暖的光静静闪烁。
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充盈与空寂。满的是这一日的所见所闻:柳芽上细密的茸毛,野花里金黄的花蕊,水鸟翅膀上的碎金光泽,打太极老人洗得发白的衣衫,玩水孩童拨水时轻快的动作。空的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或许是一种被洗涤后的澄澈,如同此刻的湖面,所有涟漪都已平复,只剩下透明、安静而辽阔的本真。
早春大抵就是如此吧。它不喧闹,不张扬,甚至带着几分羞怯。只是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降临:在柳枝上点染一抹新绿,在水面上晕开一圈细波,在泥土里催发一茎嫩芽,在花瓣上勾勒出一道纹路。这些变化如此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切地发生着,一点一点,一日一日,悄然生长。
夜色渐浓,湖边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水面投下串串光斑,晃晃悠悠,碎成一片。我起身往回走。
走出很远,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湖面上空无一物,唯有灯光在水中碎作点点星光。
□王永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