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古称“宕渠”，是川东的第一古县。建县时幅员约5万平方公里，两千余年历经多次区划调整后，目前仅保有2018平方公里。但是，渠县土溪城坝的“宕渠故城”（賨城），从秦汉到三国再到两晋，都是川东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逐步拥有了中国汉阙之乡、中国黄花之乡等七张“全国名片”。有文化学者说，宕渠自古以来就是一片“书写英雄故事、彰扬忠义精神、创造发展奇迹”的神奇土地。若将时间拨回“三国两晋”，宕渠大地曾陆续甩出三副改变历史走向的“王炸”。这三副“王炸”，共同塑造了三国两晋时期宕渠的历史厚度。
第一炸：张飞“宕渠大战”绘就“高光时刻”
东汉末年，汉中张鲁以“五斗米道”建立政教合一的割据政权。融合符水与巫鬼的体系，对川东崇信鬼神的賨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賨人，古称板楯蛮。早在先秦时期就以骁勇闻名。刘邦“还定三秦”时，曾征发賨人为前锋，他们手持板楯，冲锋陷阵，所向披靡。高祖“爱其舞，诏乐府习之，今巴渝舞是也”。这个族群把赋税称为“賨”故称賨人。东汉末年，賨人“神兵”称号威震华夏。
《华阳国志》记载：“汉末，张鲁居汉中，以鬼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值天下大乱，自巴西之宕渠移入汉中。”李虎率领的是“五百余家”，按汉末一家五口计，约二千五百人。他们落脚在汉中杨车坂，是张鲁政权中一支重要的賨人力量。张鲁汉中政权的建立，虽然不完全是益州牧刘焉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客观上发展成为魏蜀两国决意争夺的“战略要地”。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亲率十万大军西征张鲁，张鲁败投曹操。此前从宕渠迁入汉中的賨人首领李虎，也随杜濩、朴胡一同归附曹操。曹操采纳张既的建议：“拔汉中民数万户以实长安及三辅”。但曹操还有“更大的胃口”。北归之前，他留下夏侯渊、张郃守汉中，同时派张郃率军南下，深入巴西郡，“徙其民于汉中”（汉中空虚）。《三国志·张郃传》记载：“郃别督诸军，降巴东、巴西二郡，徙其民于汉中。”这是“宕渠大战”的导火线。
危急关头，建安十九年（214年）才出任巴西太守的张飞奉命出战。《华阳国志》载：“先主令张飞等进军宕渠之蒙头、荡石拒郃，相持五十余日。”《三国志·张飞传》记载：“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退。”《华阳国志》的记载更加生动：“郃失马，缘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还南郑。”
从三国的宏大格局来看，宕渠大战是赤壁之战（209年）的“后起烽烟”，又是魏蜀两国的“巅峰对决”，更是汉中大战（219年）的“前进序曲”，还让蜀汉君臣直观认识到宕渠的战略地位与賨人的战斗力量。据传，张飞得胜后在八濛山石壁上凿出“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立马勒铭”二十二个大字，后世称“八濛山铭”或“立马勒铭”。但《三国志》未载此事，学界不予采信。不过，这一传说客观上强化了张飞“文武双全”的民间形象。
近日得知，陕西宝鸡市岐山县博物馆收藏了“立马勒铭”石刻一通，系由清光绪七年（1881年）岐山知县胡升猷根据家藏拓本重刻的。《刻碑小记》表明：“立马勒铭”在渠县的石壁上，重刻目的是敬仰“战神形象”和赞赏“书法之工”。经多位朋友联系证实，岐山县博物馆确有此物，从朋友传来的照片看，此物才是张飞“立马勒铭”的“原貌”，真是幸事也。
第二炸：王平“镇守汉中”彰显“名将风采”
《三国志·王平传》开篇就说：“王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人也。本养外家何氏，后复姓王。”建安二十年（215年）“宕渠之战”打响前夕，賨人首领杜濩、朴胡率巴夷、賨民归附曹操。《三国志·王平传》记载“随杜濩、朴胡诣洛阳，假校尉”。王平的出场，极为寒酸，“假校尉”是代理军官的意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汉中之战”行将结束时，王平临阵投蜀，归附刘备。虽然《三国演义》第七十二回刘备说：“孤得子均，取汉中无疑也”，但实际上只给了个“牙门将、裨将军”。
更要命的是，王平几乎不识字。《三国志·王平传》说他“生长戎旅，手不能书，所识不过十字”，有“十字将军”的谑称。但王平有过人之处：让人读《史记》《汉书》给自己听，听完便能抓住要领。这并非特例，古代许多将领依靠“听受”获取知识，王平将其发挥到了极致。口述书信时条理清晰，让人代笔写来竟无差错。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靠的不是书本，而是实战。
转折发生在街亭之战。蜀汉建兴六年（228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诸葛亮命马谡为前锋，王平为副将。马谡是诸葛亮的得意门生，饱读兵书，自视甚高。诸葛亮平定南中的“攻心为上”策略就出自马谡。马谡到了街亭，没有当道扎寨，而是“舍水上山，举措烦扰”。王平屡次规劝：“此地无水，山上扎营若被断水，不战自溃。”马谡不听，反讥讽他目不识丁。结果魏将张郃率军赶到，断其水道，马谡军大乱，一败涂地。张郃在“宕渠之战”丢的面子，后来在“街亭之战”中连本带利找了回来。《三国志·王平传》载：“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魏将张郃疑其伏兵，不往逼也。于是平徐徐收合诸营遗迸，率将士而还。”在全军覆没的绝境中，王平绽放了异样的光芒。
街亭之失，既给了诸葛亮“当头一棒”，又差点要了蜀汉的“老命”，幸有王平“鸣鼓自持”。战后，诸葛亮要“秋后算账”：马谡被诛，将军张休、李盛被斩，将军黄袭被夺兵。唯独王平“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封侯起点）。“统五部”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息。据《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平定南中后，“移南中劲卒青羌万余家于蜀，分为五部，所当无前，号为飞军”。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无当飞军”。这支部队擅长山地作战，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诸葛亮把这支精锐交给王平，不仅看中王平的賨人出身，更加看中王平的军事能力。
从此，王平一发不可收拾。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死五丈原，王平一举平定魏延之乱，再显“将军本色”。延熙七年（244年），曹魏大将曹爽率步骑十余万伐蜀，更显示了王平的“大将风范”。《三国志·王平传》记载：“时汉中守兵不满三万，诸将大惊。”三万对十余万，兵力悬殊。有人建议放弃关隘，退守汉、乐二城。王平坚决反对：“汉中去涪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深祸。宜先遣护军刘敏据兴势，平为后拒。”诸将将信将疑，但最终采纳了“王平方案”。
魏军果然在兴势受阻，山路狭窄，大军无法展开。不久，涪城援军赶到，魏军进退两难，最终退还。战争的结果“如平本策”，大获全胜。“为蜀汉续命”的王平被封为“安汉侯”（县侯），与邓芝、马忠并称“平安三侯”，成为蜀汉后期的“擎天柱”。不识字的王平，凭借战功与智慧，站到了武将的巅峰。
第三炸：李雄“流民起义”建立“世外桃源”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征服张鲁政权，已归附张鲁的賨人首领李虎也归附了曹操。《十六国春秋·蜀录》载：及魏武剋汉中，（李）特祖父虎将五百家归魏，魏武嘉之，迁略阳，拜虎等为将军。所在号为“巴氐”。“巴”指巴人，“氐”是陇右的氐族。这个称呼说明：李虎家族在略阳逐渐与当地氐人融合，形成了一个新的族群。
李虎的后代在陇右默默蛰伏。李虎之子李慕，官至东羌猎将。到李虎孙子李特这一代，其家族已成长为雄武善战的地方豪强。《华阳国志》记载：李特“身长八尺，雄武善骑射，沉毅有大度”。其弟弟李流、李庠也都以勇武著称。西晋末年，关陇大乱，连年饥荒。元康八年（298年），“傻皇帝”（司马衷）和“丑皇后”（贾南风）搅起的“八王之乱”，让西晋风雨飘摇。略阳、天水等六郡流民数万人，在李特兄弟的率领下，经汉中进入益州就食。
李特入蜀后，被益州刺史罗尚安置于蜀北。但罗尚对流民百般压迫，索要钱财，驱赶回籍。李特被迫起兵。路过剑阁时，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慨叹：“刘禅有如此之地而面缚于人，岂非庸才耶！”一个流民首领，竟敢嘲笑蜀汉后主无能，已不是求生存的心态，而是帝王志的初露。李特作战勇猛，深得民心。他击败罗尚，攻占广汉，自称益州牧。但即将攻入成都时，李特被罗尚偷袭，战死阵前。其弟李流接任，不久病逝。而另一位兄弟李庠，此前已被益州刺史罗尚杀害。
李特次子李雄接过父叔的血旗，在青城山道主范长生的支持下，于西晋永安元年（304年）称“成都王”，两年后（306年）称帝，国号“大成”。这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建立最早、地处西南的唯一政权。后来，其堂弟李寿在东晋咸康四年（338年）改国号为“汉”，于是史称“成汉”。“成汉国”纵跨“两晋”。李雄在位三十年，是成汉鼎盛时期，轻徭薄赋，堪称“世外桃源”。但后期内乱不止，末代皇帝李势荒淫无道。东晋永和三年（347年），东晋桓温伐蜀，一战灭之。据传，桓温军一度受挫，钟鼓手慌乱中误将“鸣金收兵”击成“战鼓催征”，蜀军以为晋军大举进攻，阵脚自乱。
成汉灭亡后，宕渠因“僚人入蜀”人口大量迁徙，战火频仍，逐渐荒废。三副足以炸裂时代的“宕渠王炸”，炸出的不仅是战场上的胜负，更是一个边缘区域在大分裂时代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罗学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