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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在兹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4月24日

“清明时节拜黄帝,谷雨来时祭仓颉。”陕西友人相告,桥山拜谒过黄帝,可顺道探访黄帝的史官仓颉。听闻“仓颉”二字,我心中顿生神圣崇敬。遥忆青春年少时,初读《淮南子》中“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便深深震撼于仓颉创制文字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磅礴力量。这位被后人尊为“万代文宗”的汉字之祖,乃陕西白水县人,其庙宇坐落于史官镇,从黄帝陵驾车前往,仅八十余公里路程。于是调整行程,沿榆蓝高速前行,在史官收费站驶出后,循着祭祀大道一路向前,不多时便抵达仓颉庙祭祀广场。

远远望去,仓颉庙静卧于缓坡之上,北依黄龙山,南瞰洛河水,前有照壁屏护,四周高墙厚垣环绕,在冠盖如云的古柏掩映中,灰瓦屋顶错落有致,隐约可见,庙宇深处便是仓颉墓。庙体两侧,坐落着罕见的对台戏楼,庙墙外东侧,一组新建仿古建筑静静矗立,便是“中华仓颉碑林”,为这座千年古庙增添了几分墨韵书香。

仓颉庙内古柏成林,蔚为壮观,现存四十余株,千姿百态、参天苍劲,根深叶茂、郁郁葱葱,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忆千年文明的过往,不少古柏都流传着神奇的传说,被当地人尊为“护庙神柏”。而最引人注目者,当属那株树龄逾5000年的仓颉手植柏,被誉为“文明之根”。驻足柏下,指尖抚过粗糙如老茧的树皮,仿佛能触到5000年前仓颉栽下它时的温度,能听见汉字诞生时的惊雷;其树干遒劲如奔雷坠地,纹理似惊涛拍岸,故而又称“瀑布柏”;树裂如劈,枝柯如铁,翠叶如盖,苍劲挺拔,足以与黄帝陵的轩辕手植柏相媲美,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赞叹。曾任敦煌研究院文献研究所所长的马德曾撰文赞叹:“这奔腾不息的瀑布,流淌着仓颉对全人类的滔滔不绝的爱!”

关于这些古柏,庙内石碑记载着一段红色佳话。1948年冬,西北野战军驻扎史官镇,指挥部便设在仓颉庙内。有炊事班战士见庙内柏木繁茂,便锯下部分树枝当作干柴。彭德怀司令员得知此事后,当即严厉批评该战士,并亲笔写下一道命令:“仓颉庙是国家文物。凡我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的全体指战员,均须切实保护文物古迹,严格禁止攀折树木,不得随意破坏。切切此令。”这道手令落款为“彭德怀 一九四九年元月三十日”,被镌刻成碑,至今仍在古柏旁静静矗立,不仅见证着革命先辈对文化遗产的珍视,更彰显着人民军队保护文物古迹的优良传统。

仓颉,复姓侯冈,名颉,号史皇氏,上古黄帝时期人,生于白水县阳武村,史称其“龙颜四目,生有睿德”,才智卓绝,曾任黄帝史官。传说女娲造人之后,未赐人类文字,百万年间,先民皆以结绳记事——大小绳结、形态各异,年深日久便难以辨识,许多珍贵史料也因此散佚。相传,黄帝与炎帝曾因边境之事谈判,仓颉依据绳结记载提供的史实出现差错,导致谈判失利。他对此愧疚不已,遂引咎辞职,遍历天下、遍访智者,探寻录史记事的良法。三年之后,他回归故里,独居深山,“观奎星圜曲之势,察鸟兽蹄迒(音杭)之迹”,依类象形、触类旁通,始创文字,一举揭开华夏文明的新篇章。黄帝感念其功,赐姓“仓”,取“君上一人,人下一君”之意(繁体“仓”作“倉”),此后,侯冈一姓便渐渐被人遗忘。上天亦为其功绩所动,降下一场谷子雨以示嘉奖,这便是“谷雨”节气的由来。

仓颉创造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模样?明万历年间《白水县志》记载:“仓颉造书两卷,后失于隋代兵火。”万幸的是,仓颉鸟迹书碑至今保存完好。碑身斑驳,刻痕深深浅浅,二十八个字符似图似画、古奥难辨,仿佛藏着华夏文明最初的密码。凝视碑上的字符,指尖轻触冰凉的碑石,虽难辨其形,却能感受到一种穿越千年的力量,那是汉字诞生时的灵动,是文明觉醒时的震颤。宋代《淳化阁帖》收录这二十八个字,《大观帖》将其释读为“戊己甲乙,居首共友,所止列世,式气光名,左互乂家,受赤水尊,戈矛斧芾”。现在,一些研究者结合当地传说及史料,对其析形释义后发现,这篇简短的鸟迹文,竟记载了黄帝与炎帝联合中部、东部诸部落,筹谋攻打蚩尤、最终取得胜利并举行庆典的全过程,堪称华夏民族第一篇用文字记载的史书。其大意是:黄帝与炎帝召集中部、东部诸部落首领会盟(戊己、甲乙为天干,按五行方位,戊己属中、甲乙属东),众首领欢聚一堂,共商讨伐蚩尤之事;各部落部众列队待命,随后进行占卜,卦象显示前景光明,可名震四方;各部相互配合,一举击溃蚩尤、捣毁其巢穴;胜利之后,先民们在赤水之畔点燃篝火,火光映红夜空,设下祭器,手执兵器、腰围兽皮,载歌载舞,欢庆这跨越蒙昧的胜利。

以文纪事是文字的基本功能,而汉字更衍生出一种独特的艺术——书法。仓颉庙内便藏着一块中国书法史上的瑰宝——《广武将军碑》。此碑为前秦时期砂石碑,碑阴及两侧镌刻部将姓名,书体均为隶书,因剥蚀严重,将军姓氏已不可考,仅知其名“产”。其书体介于隶楷之间,笔画细长纵逸,结体平直宽博,行笔恣意雄肆,融入北方游牧民族的率朴之气,字形奇特、笔法多变,古朴稚拙、天趣浑成,堪称奇古。如今,此碑已迁至西安碑林博物馆,但其墨韵风采,仍在仓颉庙中代代流传。

“人间没有字,万古如黑夜。”文字的发明,为蒙昧中的人类打开了通往文明的大门。文明二字,有“文”方有“明”。在白水一带,至今仍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用手触摸仓颉鸟迹书碑,可使人聪慧明理甚至驱灾避邪。这种“字能增智、字能辟邪”的朴素信仰,早已深深融入民族的文化基因,成为华夏儿女对文字敬畏之心的生动写照。

如今,越来越多与文字相关的文物相继出土,不断丰富着人们对汉字起源的认知。我们尊崇仓颉在文字创制中的开创之功,也深知,汉字绝非仓颉一人所造,亦非他独自整理散乱符号而成的完整体系。在文字发明创制的漫长历程中,凝聚着成百上千位“仓颉”的智慧与心血。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止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

启用于1939年的美国国会图书馆约翰·亚当斯大楼,在东侧铜门上镶嵌有仓颉雕像,图书馆对仓颉的解说是“中国文字的庇护神”。2010年,联合国启动联合国语言日,为推广中文、彰显文化多样性,将中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谷雨,定为“中文语言日”,以此纪念仓颉造字的伟大贡献。仓颉造字,不仅是华夏文明的重要里程碑,更是整个中华民族的骄傲。仓颉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中午时分,起身告辞,天空忽然飘起蒙蒙春雨,纤细的雨丝顺着柏树枝丫缓缓滑落。这雨虽非上天为仓颉降下的粟雨,却淅淅沥沥、温润绵长,默默滋润着我们的心田,也滋养着这片承载着文字文明的古老黄土。

春雨无声,文韵有痕。仓颉造字的传奇,汉字流转的文脉,都藏在这雨雾里、古柏间、碑刻上,让“斯文在兹”的千年底蕴,愈发醇厚绵长,生生不息。

□余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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