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7年的事了。
刚上小学三年级,教语文的刘老师要求学生每周交一篇作文。我走捷径在课外读物上抄了一篇名为《春之晓》的短文,谁知班上另一名同学和我抄到一块儿了。课堂上,为争“原创著作权”,我俩差点儿打起来,刘老师微笑着揭开“真相”后,要求我俩每天写日记交给他。
一个周末,我卖山货挣了一块多钱,打算拿这笔钱去新华书店买一本能快速提高写作水平的书。营业员阿姨推荐了一本《小学生作文写作技巧》,既有作文写作技巧指导,又有老师点评,这就是我平生拥有的第一本课外书。尽管每天的日记还是放牛割草喂猪之类的流水账,但明显比以前好多了。
又过了一阵,我将在村里收集到的破盆烂胶鞋底之类的杂物扛到废品站去卖。卖完后,我发现屋里几个偌大的书架上堆满了书,那规模简直就是一个小型新华书店,只不过都是旧的。我问收购站的老者:“那些架子上的书卖不卖?”老者拉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说:“卖。”
“多少钱一斤?”
“四毛钱。”
“那我可不可以买两斤?”老者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刚走到书架前,就听到老者大声喊:“不要翻乱了哦。”
书架上的书很久没翻动过,每抽一本出来,都能闻到一阵霉味,再拍几下,灰尘就在瓦屋顶透进来的光柱中跳舞。估计这些书是城里人卖的,有很多辅导书以及课外读物,还有很多根本看不懂的长篇大部头。
直到听到老者喊:“娃儿,该走啦,我要下班了。”我才抱着一大摞精挑细选的书来到柜台前,老者戴上黑框老花镜,一本一本地为我挑选,然后问:“你读几年级?”
“三年级。”
“三年级?你怎么还挑了高年级的书呢?而且,还有这一本,这是什么书你知道吗?”老者扬着一套厚厚的书问我。
“不知道。”
“这是《人民文学》1982年合装本,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完吗?就算认得,你读得懂吗?”
“认不完。但长大我就认得了。”
老者愣了一下,说:“那这些你都要了?”我点点头。
“四斤七两。”老者噼里啪啦在算盘上敲了几下,说:“一块八毛八。”刚才废品一共卖了1.36元,怎么办呢?
老者见我不作声,就说:“这本不要啦。喏,刚好三斤半,一块四毛钱。”老者将《人民文学》从秤盘里取下来。
“《人民文学》不是你这么大的娃娃看的。”老者吧嗒着叶子烟斗劝我。看着他那冒烟的烟斗,我突然计上心来,对老者说:“你就都卖给我吧,下次我带一把我爷爷种的烟叶给你。”
老者深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说:“你娃人小鬼大,说话可要算数啊。下回要不带烟叶来,我就不收你的废品了。”
就这样,我用1.36元,换了一大摞书回来,这省钱法,得到了家人的一致认可。从此,我和废品站的老者成了“忘年交”,只要我认为有用的旧书,都被我捧回了家,直到去异地求学,我都没掏钱买过一本新书。
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旧书,除了《人民文学》,还有被小伙伴称为“天书”的《杨家将》《三侠五义》《说岳全传》《西游记》等,甚至淘到一本脂砚斋的《红楼梦》。利用烧火煮饭、放牛割草的间隙,我把这些“天书”都看完了,而且还能将其中的故事讲给小伙伴听。能让一群成天疯玩的小伙伴安静下来,让我很有成就感,在旧书里汲取故事的欲望也就越来越强烈。
又一个春日,我正在阁楼翻旧书,忽然听到父亲唤我去育秧房帮他烧火,忙乱中抓起几本书就跑。
育秧房在屋前一块自留地里,是用竹子、竹片和白色塑料薄膜搭起的一个临时棚。棚有三四米高,分了好多层,每层铺上50厘米左右宽的竹席,席上铺满谷种。那些谷种来自全村,因此每张竹席边都吊着一条布,上面写着各家各户的姓名。全村150多人将来有没有白米饭吃,有没有粮食上交国家,有没有余粮变卖后买新衣服穿……全村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座育秧房里。
父亲原本只是会计,何时当起技术员,干起了育秧苗这么重要的活儿,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开春后他时不时从乡政府拿些薄薄的油印小册子回来研究,就像我翻看旧书一样认真。
育秧房灶膛的火渐渐旺起来,我也有时间看书了。这时才发现手上拿的是《人民文学》,此前从来没有翻阅过。先是胡乱翻一通,没找到像演义、传奇故事那样的内容,再翻看目录,看来看去找到一篇文章《父亲与种子》,心想:我的父亲不正在育种子吗?让我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
依稀记得故事讲的是父亲爱种子,胜过爱作者哥仨儿。“‘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一茬接一茬无限壮美的收获之后”,作者的父亲在英壮之年去世,对哥仨儿交代了最后的话:“我走了,给我墓坑里搁一碗种子。”
看到这里,我骤然紧张起来:父亲也正值壮年,会不会也这样突然就走了呢?我越想越害怕,竟然号啕大哭起来。父亲从育秧房里,探出还冒着热气的脑袋,大声说:“火灭了,再烧起来就好。不要哭。”我没理会,继续大哭。
父亲纳闷了,整个人走出来,朝灶膛里看,发现燃烧着熊熊大火,再看看我手里的书,他似乎明白了,大声说:“原来是看书给感动的。感动了就好,说明看懂了,看懂了可以写感想嘛。”说完转身又进了育秧房。
感想我是写了,还写了个标题《我的父亲快死了》。第二天早上,刘老师检查日记后,直接把我拉进办公室,问:“你父亲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见我摇头,又问:“这文章你父亲看到了吗?”我又摇摇头。
刘老师松了口气,说:“没看到就好,不然还以为是我让你们写日记咒他们呢。可是,你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是父亲让我写的,说是看懂了就写个感想。”
“看懂什么了?”
“《人民文学》里的文章。”
“《人民文学》?”刘老师满脸疑惑,“你哪来的《人民文学》?你看到了什么文章,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我描述一番后,刘老师沉思了一阵,说:“原来你是被在墓坑里搁一碗种子触动了,我们可以举一反三呀。”
“去年夏天,奶奶下葬,我放了一包冰糖在她的坑里。那是我卖地果后换回来的,奶奶没吃着就走了,我让她带到天上吃去。”想起奶奶,我就流泪。
刘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说:“这么好的真实经历,怎么没见你写出来?本周的日记不写了,你写好这篇作文。”
作文写出来,被刘老师推荐去乡里参加比赛,居然拿了第一名。于是,我爱上了文学,爱上了写作。
这个业余爱好坚持至今近四十年,从最开始在报刊上发表豆腐块,到后来的整版、连载、头条,再到出版几本专著,还有幸加入各级作家协会。在别人眼里,我似乎成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作家”。但我始终记得,我的老师是我从废品站“请”回来的。
□苟文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