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三载,回望半生履职路——从三尺讲台到乡镇院落,再到窗明几净的县级机关,共事过的同事、领导逾百人,可最让我魂牵梦绕的,始终是大竹县牌坊乡土竹村的老支书刘世怀。念及他时,总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心底最迫切的念想,是再去喝一碗他家的“开水”。
25年前,正值乡镇撤区并镇改革。我时任区委副书记,此前还当过副乡长,满心盼着能调去县级机关任要职,或到哪个乡镇担起党委书记的担子。可最终接到的调令,却是去牌坊乡任乡长。那是个距县城20公里、依着国道却毫不起眼的小乡:6个村38个村民小组,拢共12000多口人,幅员面积才28平方公里。乡政府是一栋破旧的砖木小楼,办公室窄得转不开身,墙角还挂着半人高的蜘蛛网。委屈和无奈像潮水般漫上来,觉得前途一眼都望得到头。
到任后,按说行政负责人应该第一时间下村入户摸乡情,可我看着眼前的窘迫,提不起半分劲。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干头?我成天无精打采,半掩着门混日子,上有党委书记顶着,中间有分管领导撑着,下面还有各村支书跑着,竟也让我偷得几日清闲。
“李乡长,我给您汇报工作。”
听见“乡长”二字,只觉得刺耳。我极不情愿地起身迎出去,来者是土竹村党支部书记刘世怀。我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听说过我的经历,见了面便直夸:“正牌的中师生,有学识有才华,文质彬彬,还一表人才。”这话让我脸上火辣辣的——快三十岁的人了,从没被人这样郑重地夸赞过。
“你年轻,农村工作经验浅,先当乡长过渡,攒够了本事,是金子总会发光。咱们一起干,小乡也能有大作为!”他盯着我的眼睛,满是恳切的期待。那一瞬间,我猛然惊醒,仿佛全乡一万多双眼睛,都像他这样望着我,盼着我能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第二天,我直奔土竹村调研,刘世怀早已在村办公室整理好资料。见我一扫颓态、精气神十足,他笑得格外爽朗,当即领着我入户走访。哪家是低保户、哪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哪家春耕缺劳力,他如数家珍。五十多岁的人了,走在泥泞的羊肠小道上,脚步竟比我还矫健,我拼了劲才勉强跟上。
“刘书记,又来看我们啦!”“秧子插完没?缺人手吱一声!”
乡邻们的招呼和他的回应在山谷里回荡,没有官腔,全是掏心窝子的热乎气。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也要做个像他这样把老百姓装在心里的好干部。
到了刘世怀家,其妻子早已在门口等候。“李乡长,喝碗开水。”话音刚落,她从黑黢黢的灶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其实是卧着荷包蛋的醪糟甜汤。“我们这儿啥都好,就是路不通,买个盐都要走好久。”柴火的烟灰飘在雪白的蛋羹上,我正犹豫,刘世怀笑着摆手:“柴火灶烧的,难免沾点灰,醪糟是去年酿的,有点老,你别嫌弃。”
我接过碗,热气瞬间模糊了眼镜,不知是蒸汽还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仰头一饮而尽,那碗带着烟火气的甜汤,竟如烈酒般烧得我心口发烫。
夜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满脑子都是摇摇欲坠的办公楼、雨天泥泞的村道、乡亲们盼路修通的眼神……唯有振作起来,才能对得起这碗“开水”,对得起信任我的人。
接下来的三年,我和乡党委书记拧成一股绳,跑项目、争资金,先修通了贯穿全乡的硬化路,接着翻新了乡政府办公楼,又领着乡亲们种藠头、种桑养蚕、办养殖场。牌坊乡一天天变了样,我也因工作成绩突出,两年多后接任乡党委书记,后来又调进了县城机关。临走前,刘世怀再三邀我去他家里喝“开水”,我笑着说:“留着,下次回来再喝。”
那时候,通讯不便,谁曾想这个“下次”,竟然隔了二十多年。
今年春深,满城花开,我突然想起那碗没喝成的“开水”。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刘世怀的电话号码。刚拨通,电话那头就传来沙哑却熟悉的声音:“李书记?我这号码存了二十多年,就等着你来电话呢!”
凭着零散的记忆,几经周折,我飞快地朝刘书记家奔去,在距离他家约一公里处,他早已等候多时——他比从前瘦了些,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驼了,可精神头依旧十足。我们握着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我红着眼说:“刘书记,我来喝那碗留了二十多年的‘开水’。”
如今的刘书记家,早已盖起三层小楼,厨房宽敞明亮。打开冰箱,一股清甜的醪糟香扑面而来。“开水来了!”刘世怀的妻子端着碗走了出来,碗里是雪白的荷包蛋,汤清味甜,半点烟灰也没有。“全靠你当年修了路,孩子们过年回家再也不用翻山越岭,可以把车开到家门口了。”
我捧着碗慢慢喝着,这碗“开水”没了当年的烟火气,却盛满了牌坊乡的好日子——是路通了的便捷,是日子富了的踏实,更是老支书二十多年不变的热忱。原来有些情谊,就像这碗久等的“开水”,越陈越浓,一辈子也忘不了。
□李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