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君子兰开花了。一簇,七八朵。花呈喇叭形,花瓣顶端深红,红得热烈,近柄处明黄,黄得高贵。红向黄洇下去,黄向红漫上来。末梢的喇叭嘴里,俏生生冒出几丝花蕊,亦是高贵的明黄色,身形纤柔,头顶挽朵云髻,恍若古装仕女。看过去,看过来,超凡脱尘,满满遗世独立的样子。
养君子兰,是因为它的名字。君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解,都是褒义,给人儒雅、恬淡、谨严、方正的感觉。兰名君子,定然谦和淡泊,非同一般。
我养花,不能称为养。花买回来,放在窗台上,隔三岔五淋杯自来水,煮饭想起时浇点淘米水,任其自生自灭。许多花,几个月就枯萎了。坚持两三年的,算是长寿。我知道,我对花有亏欠,但不知如何向花献殷勤,又太懒散,不愿改过,只好一直亏欠着。
君子兰,却好好地活着。十多年,应时开花,偶尔两茬;每年分蘖,抽发新芽。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好花者,都来我家分君子兰。它的子子孙孙,在小城,应该有好几十了。的确,兰名君子,并非虚妄。《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的君子兰,站在窗台上,蜷于陶钵里,沐风栉雨,却生生不息,年年开花,年年发芽,光华明艳,靓丽雅致。它是君子,是真君子,在我的窗台上,自强不息,繁嗣不断,悄悄构建起它的四世同堂。
新房装修结束,去花店买绿萝。花店里摆着一钵君子兰,陶钵上釉,釉绘瘦竹秋菊,泥覆红沙,沙呈粒粒圆珠。钵里的两株君子兰,并排而立,谦谦对坐。彼此只隔两三公分,却各长各的,各绿各的,互不干扰,泾渭分明。再看花店里的其他花,若是两株一钵的,全是此纠彼缠,枝叶相攀。才明白,兰名君子,并非空穴。《庄子》有曰:“君子之交淡若水”。这两株君子兰,同处一钵,不搂搂抱抱,不勾肩搭背,手不牵,发不染,俨然端坐,肃然相对。就是有风吹过,也只点点头,凝凝眼。“君子之交淡若水”的模样,仿佛深山里,古松下,两位得道高人,对坐山石,淡然拈起黑白子,悄然轻轻放下,看着对方,浅浅微笑。
我指着君子兰,问店主:多少钱?店主说:三百五。我吓了一跳,突然心疼分出去的君子兰。若不分出,也培栽成花店里的模样,岂不可以卖很多钱!我笑:我有君子兰,卖给你,如何?店主亦笑:不如何,我只卖花,不买花。
花店里的君子兰,叶肥而厚,绿得印堂发亮,绿得通体放光。绿里,丝丝缕缕嫩,片片段段娇,满钵富贵,满钵妖娆,仿佛宰相府里的小姐,丰腴娇媚。一比较,才发现我养的君子兰,实在穷窘:叶片单薄颀长,绿得深沉,绿得虬曲,绿里透着灰,绿里显出暗,高挑瘦弱,矍铄苍颜,仿佛困守乡居的儒士,傲岸清癯。其实,君子,从来都不一样:有的富贵,有的穷困;有的圆通,有的耿直;有的谦雅,有的奇倔。
回家路上,想着君子兰,想着君子,有些惭愧。《论语》有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虽养着君子兰,不思“义”,却想着君子兰的“利”,哪有一点君子的味道。
回到家里,再看君子兰开着的花,一簇,七八朵,红得俏皮,黄得艳丽,好像楼下菜市场里的豆腐西施,温柔而泼辣,世俗得可爱。低头看看花,抬眼望望滨河路上喧喧嚣嚣挤挤挨挨的人群,豁然释然:君子兰,只是花,不是君子;我,虽想做君子,骨子里却是俗人。
□文/图 庞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