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蒲建国,约在10年前。那时,他是达州新闻界的知名人物。更早的时候,高考落榜的他怀揣文学梦,无奈进入化工厂当了一名工人。因嗜书如命、勤于写作,每天背着塞满书籍的公文包进出车间,被工友戏称为“一秘”。后考入达州日报社任记者、编辑,凭着一篇篇落笔迅捷、构思缜密、文思敏锐的文章脱颖而出,屡获赞誉,令众同事朋友服膺,遂得“一支笔”之雅号。
人以类聚。我与建国因文字而结缘,因性情相契而交深。我虚长他几岁,彼此以兄弟相称。他时任达州日报社编委、《达州晚报》副总编辑,荣获过四川省“十佳”报纸副刊编辑称号。十余年来,我们俩从编辑与作者之间的稿件往来,渐至对某些社会现象、文史掌故的倾心长谈,终成惺惺相惜、彼此欣赏的文友知己。
这种身份关系的转变,缘于我俩对“三观”的认同,对谦逊、真诚和正直的人品的契合。的确,在任何场所,从未听过建国恃才自夸;他待人坦诚正直,不虚与委蛇,不世故圆滑,更从骨子里鄙视那种八面玲珑的投机钻营之徒。这份“真”,在他的两个嗜好上体现得尤为鲜明:烟与酒。一支接一支的烟,缭绕的是他沉思时的专注,也是与友畅谈时的随性;一杯接一杯的酒,倾注的不仅是情谊,更是敞开心扉的肝胆。
曾和他与三五知己,在达城某个夏夜的夜宵摊,从华灯初上聊至晨曦甫露。话题天南海北,从家国天下到市井烟火,从文史趣闻到人生感怀,无所不谈。他谈兴正浓时语速很快,言辞犀利,说到激动处手势有力,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有神,如出鞘之刃;倾听时却又异常沉静,时而陷入深思,旋即迸发出犀利的点评或爽朗的笑声。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倾吐,一种生命热力的释放。正是这份“真”,让他的文字富于质感,具备那些靠辞藻堆砌无法企及的力度与魅力,让他的杂文犀利又不失人性的温度。在他身上,传统文人多有的不谙世事的率真与现代报人的敏锐,交融得如此自然。
《风起中坝》一书共收录其71篇杂文、文艺评论、散文随笔、报告文学。这些作品涉猎广泛、格调高雅、逻辑严密,观点鲜明,充满思辨色彩、生活温情和正能量,皆是他从事新闻工作之余的倾情之作。这部合集以深厚的文化积淀为底色,评论时锐利如锋,叙事时静水流深,抒情时疏朗淡远,皆显坦诚清澈气象,犹如一面锃亮的三棱镜,从不同侧面折射出他作为观察者、思考者、评论者、记录者的理性与赤子之心。
身为新闻工作者,建国始终将关注的目光投向公共领域。在《告老还乡,“乡贤文化”能否回归?》中,他冷静剖析田园生活背后的现实困境,指出乡村振兴的根本在于“消除城乡差别,实现均衡发展”,理性之光穿透怀旧的雾霭;在《让乡村教师活得更有尊严》里,他超越对奉献精神的颂扬,直指“待遇留人”之关键,为沉默的群体发出坚实呐喊……这些评论如子弹直击要害,如手术刀般精准,又如重锤般叩击人心,体现了一名知识分子的清醒与担当。
然而,他并未止步于对社会现象的点评批驳,亦深入文化肌理进行诊断。他为“中国诗词大会”引发的传统文化热潮喝彩,视其为滋润“精神荒地”的甘泉(《让传统文化滋养国人灵魂——兼评央视<中国诗词大会>第二季》);又对文艺圈乱象痛心疾首,发出“不能以自己的长处和特色作为艺术的标准和范式”的疾呼(《马户不能只听又鸟的曲》);最具媒介自觉的是,他在《自媒体时代“休闲文化”霸屏的隐忧》中,深刻揭示信息碎片化、娱乐至死对严肃思考的侵蚀,呼唤深度与权威的回归。他的文艺评论从不随声附和,始终立足文化本位,发出独立而清醒的“一家之言”。
建国的文字若是褪去公共议题的严谨理性色彩,还有深藏于他最隐秘情感世界的温情、善意与悲悯情怀——那是绽放于他内心最柔软角落的心灵之花。譬如《母亲树》中,那位如非洲“蓬迪卡萨里尼特”树般坚韧隐忍的母亲形象,读来令人唏嘘动容,那是他生命的根与痛;《隐入尘烟》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勾勒出长他6岁的堂哥被命运拂倒的卑微一生,通篇皆是无声的叹息与深切的共情;《家有萌宝》中为外孙女取名的经过和细节的有趣描写,让人真切感受到小宝贝诞生后带给家庭的天伦之乐和浓浓的幸福滋味;而《跑步记》则是他的近期力作,一曲以运动抵抗疾病、向生命韧性致敬的勇者之歌……这些深情动人的文字,因真诚与深刻的自我剖析,触动过无数读者人性中共通的亲情、乡愁、命运与生存意志,字里行间闪烁着温暖的人性之光。
掩卷沉思,一幅建国肖像便更加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瘦削的面颊上戴着眼镜,炯亮的眼神里常常带着审视般的冷峻与思索,犹如一位人世间的“挑剔者”。然而他的“挑剔”,绝非吹毛求疵的刻薄,而是源自资深报人骨子里的社会责任、传统知识分子不可或缺的批判人格。那镜片后始终带着犀利与警觉的目光,能穿透“乡贤文化”的浪漫想象,直抵乡村振兴的复杂现实;能越过对乡村教师的精神礼赞,聚焦他们真实的窘迫与尊严;能聚焦网络直播的社会乱象,批评轻佻的文化环境。他敢于说真话,为弱者发声,更敢于向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挑刺亮剑。从批判畸形文化消费,到忧思媒体乱象,他手中的笔始终带着川东人特有的“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的耿直敞亮,透着一股拒绝“和稀泥”的刚毅之气。
喜欢读建国的文章,书里的文章我几乎都拜读过。我总能从那些由才情与心血凝结的字句间,感受到一种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滋养而成的文人风骨与人格魅力——不麻木、不犬儒、不妥协。尤其在当下这个易于沉默、惯于附和的浮躁年代,这种基于专业素养、道德良知与独立思辨发出的警世之声,恰是防止民族精神板结的活性因子,非常珍稀难得。建国的文字世界因而充满张力、锋芒与生机。他的“铦锷之锋”,为的是刮除痼疾;他的“一家之言”,为的是廓清风气;即便在描摹“尘世之影”的脉脉温情中,亦蕴藏着对生命意义的深刻审视与不屈于命运的坚毅内核。
《风起中坝》,风起于巴渠山水,起于一位媒体人永不平静的思索,更起于一颗深爱家国故土的拳拳赤子之心。书中有时代变迁的呼啸,有人生命运的喟叹,有文化观念的激荡,更有一以贯之、源自生命本真的温度与力量。这本文集,不仅是属于他个人的生命之旅的珍贵记录,亦是一份饱含悲悯、体察当代中国社会肌理、叩问知识分子心灵的鲜活文本。愿读者诸君亦能如我一般,透过这些有体温、有呼吸、有思想锐度的文字,触摸到一个真诚而悲悯的灵魂与风骨,以及我们同频共振的新时代脉动。
谨以为序。
□曹文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