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州日报》3月6日刊载的散文《生生不息》，朴素深情的叙事中，既照见了血脉中绵延不灭的生命之光，亦传递着薪火相传的温厚之爱。作者蒋兴强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横跨三代人的生命画卷——“凌晨五点，昏昏黄黄的灯光下，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拖着长长的身影，从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出来，穿过空寂的步行街，到绥府街、渠江街、少愚街”。这条路，“十八个小时内，老人已来回六趟”。尽管“满脸的沟壑、倦意”，但老人那“稳健的步履”，丈量的不只是医院与家之间的地理距离，更是生命传承深处那份沉甸甸的情感厚度。
作品巧妙地以“光”作为贯穿全文的隐喻。
这光，是20世纪80年代，“妻子生第一个孩子”穿透贫瘠、照亮希望的“吉兆”之光。那年，“时逢农村干旱，又种庄稼又摆布摊的妻子，从怀上孩子，别说休息一天，想提前半个小时睡觉都没机会”。于艰难困境之中，她以柔弱之躯自强不息，撑起生活与希望的坚韧之光。而他，“那时还没进报社”，也在清贫与忙碌中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一边“钻研无线电技术，要给客户兑现‘当天交机’的承诺”，一边在深夜的油灯下“挤出时间做文学梦”。作品深情地回忆，大儿子出生时，乌天黑地骤然放晴，“连平时黑黢黢的床下、光线暗淡的猪圈牛栏，也明若四野，纤毫毕现”；时隔六七天，“他从屋后经过，发现堂屋后一块无缝无土的青石上，竟长出一株似草非草的嫩苗”，以其旺盛的生命力呼应着新生儿的健长；儿子到了创业年龄，果然出类拔萃，“人家没想到的事，他早已办成；人家做不好的，他十二分出色”……这些光影的聚焦，不仅仅是视觉表象的呈现，更是对生命内在光芒的匠心映照。
这光，是如今“儿媳给他们添孙子”承前启后、开创未来的“赓续”之光。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它不像过去那般昏黄而突兀，而是如星星之火，悄无声息地燎原着这个三代同堂之家——儿媳“才三四个月身孕”，婆婆就奔走于婴儿用品店，对“哪家的帽儿不遮眼睛，哪家的衣服款式好看、裤子裆宽腿管粗不勒肉”，都心中有数；儿媳临盆在即，婆婆担心儿媳身体不适，建议剖腹产，儿媳却执意选择顺产，顾虑“麻醉药、消炎药对婴儿有影响”；老人在儿媳进产房那天，像只陀螺一样，忙个不停，“缴挂号费，到超市购缺补遗，以及回家给小孙取袜子、手套之类的事，就得他跑来跑去”……这光，于三代人的心有灵犀与细微的呵护间，辉映了生命延续中最温情且最厚实的底色。
在叙事结构上，作者以婆媳两代人的生育经历为经，以家庭情感为纬，编织出一幅完整的生命接力图景。40多年前，乡村土屋里油灯昏黄，婆婆在“撕裂般的、令闻者恐惧”的呻吟声中，以近乎本能的力量完成生育。彼时没有无痛分娩，没有精密仪器，唯有“赤脚”医生那句“不要怕，我们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如古老的歌谣般抚慰着婆婆的疼痛。而今，儿媳在现代医疗的产房里迎接新生命，无影灯取代了油灯，却未能改变那份属于母亲的坚韧与付出——她拒绝剖腹产，强忍着剧痛，只为让新生儿避开麻药的影响。时代虽更迭，但那份穿越时空的情感密码始终未变。它恍若一根无形的线，串起了婆婆、儿媳两代母亲的命运，道出了千百年来女性共同的隐忍与荣光：每一次新生，都有一位母亲在疼痛中站成生命的渡口。
作品中的“爱”，静静蛰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却饱含深情的细节中，于无声处，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儿媳“还有两三个月分娩”，婆婆“就翻箱倒柜地整理包的长裙、盖的棉被和垫的棉褥、床单，不时还像开展销会，花花绿绿、长长短短、薄的厚的，床铺上、椅子上，摆得满屋生辉”；新生儿哭闹时，老人“学孩子的爸爸喊她妈妈的名字”，让孩子“找到在母亲腹中的一些记忆”，竟“一下子止住了哭声”……这些细微的情感描摹，让文字在寻常烟火里，既带着温度，也带着光泽。
特别值得称道的，还有作品对男性视角的自觉反思。文中的老人，从最初认为“男人是家的顶梁柱、儿女的雨伞，担负最多，活得最累”，到最终豁然领悟“正是因为有了老伴，从少女变为母亲，从当婆婆再到做奶奶，经过数次角色转换，这个家才多了别样的温馨与勃勃生机”。这一认知转变，不仅见证了男性对生命价值的重新定义，更深刻揭示了女性在“一代代繁衍”中的灵魂地位。
《生生不息》的语言质朴无华，却意蕴深长。昏黄的街灯下，老人那身影“渐渐缩短”，又“跑到前面慢慢变长”。这些场景描述何止是物理现象，更暗合着世代更迭中个体位置的悄然交替。而“黄葛树”这一意象的反复出现，则将其“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蓬勃与“如篷如盖”的庇荫具象化，见证着母爱的博大与岁月的绵长。
作品结尾，作者更进一步，以“百鸟唱林、群鱼戏水反哺山清水秀的大自然”这一灵动画卷，将“天下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小精灵”的生命活力，悄然托举至“天人合一、万象灵性”的哲思境界。至此，《生生不息》不只是一首“献给天下母亲和将要做母亲的人”的深情赞歌，更是每一位母亲“为给家庭延续香火，无一例外，都要与死神零距离接触，还得肩负起养育的重任”的生命注脚——它让我们恍然悟得：每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是“女人的伟大和对人类的贡献”，是“值得每一位母亲骄傲一生”的生命勋章，是血脉长河中“生生不息”的光，是刻在基因里“最原始也最纯粹”的爱。
□牟方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