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洛阳看牡丹,是赴一场倾城之约。
四月的洛阳,灿烂,沸腾。花满城,笑满城,阳光也染上了几分热辣辣的霸气。一切都在呼应着我们的欢欣雀跃。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可洛阳牡丹园那么多,该去哪里?网上搜过各园花期,我们最后选定国家牡丹园。此园规模浩大,分南北两区,一座银白天桥横跨其间。
先进北园。未见花,先闻声,是此起彼伏的惊叹,是一波一波的欢笑。急急入内,只见朗日晴空下,各色牡丹纵情怒放,丰浓色彩铺成万千锦绣,浩荡而壮丽。我们就像跌进花海里贪心的小蜜蜂,这边嗅嗅,那儿摸摸,每一丛都香甜诱人,每一处都不舍挪步。说“美”,太苍白,太单薄。且行,且赏。
最先迎接我们的是一片桃红牡丹。朵朵硕大饱满,形似蔷薇。花瓣层层叠叠,共同围抱着金黄的蕊心。最外层花瓣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边缘镶上一道金色光晕,贵气天成。我俯身拍照时差点撞上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他也正躬身低头,凝神拍花。我问他这牡丹是什么品种。“洛阳红”。他笑着回我,说这是栽植最广泛的传统品种,当年被武则天贬到洛阳的,就是这一脉。像是怕我不知道,他细细说起了故事。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深冬,武则天于长安上林苑赏雪饮酒,一时兴起,下令“花须连夜发”。众花慑其威严,只得违时开放。惟牡丹傲然不屈,苞蕾紧闭。武帝大怒,令人将其连根挖起,贬至洛阳,还派人纵火焚烧。不承想这焦木到了洛阳,来年依然花开倾城,故得名“焦骨牡丹”。“洛阳红”便是其后裔。
幼时听这故事,只当神话;而今再看,牡丹于洛阳生命力更盛,也不奇怪。洛阳,十三朝古都的文化圣城,儒、道、佛、玄、理五大思想体系之源头,中华文明的心脏。换句话说,这是我们的来处。牡丹至洛阳,看似被贬,实为还乡。无论人还是物,但凡回到了自己精神的原乡,又怎能不心安神宁,进而嫣然流盼、意态天成?
临别前,老人主动翻出手机相册给我看。他说自己家住附近,每年花季只要有空都会来园中拍花。对着满屏五颜六色的花朵,他眼神亮晶晶的,说了一大串我闻所未闻的牡丹花名:“银丝冠顶”“新七福神”“黄冠”“赵粉”“春柳”“绿幕隐玉”“白王狮子”……
满怀憧憬,我们继续“巡园”。一丛粉白牡丹映入眼帘。花盘硕大,花瓣却有两种形状:最外两层是常见的片状,中间呈条形,细若银丝,于顶端纷披而下,远瞧着颇似圆圆的绣球。这莫非就是老人说的“银丝贯顶”?一问,果然。再往里走,大名鼎鼎的“姚黄”与“魏紫”赫然在目。二者花形皆呈皇冠状,外瓣舒展,内瓣细密簇拥成球。“姚黄”不愧花王,花形丰满,色如冠玉,通体似金箔镂成,轻抚柔润如脂,深嗅有蜜香隐隐。“魏紫”则以深浓之色,尽显雍容端庄。
南园品种更多,名字也颇有意趣:“红楼春梦”“虞姬艳装”“乌龙捧盛”“似荷莲”,还有“海黄”“红玉”“二乔”“岛大臣”……雅俗共赏,令人叫绝。那株“千年牡丹王”最令人震撼,树龄长达一千五百年,高一点五米,最高枝超过三米。它是单瓣白牡丹,色若羊脂玉凝,素衣西子般静立园中,沉稳超逸,如仙客哲人。
徜徉花海,只觉目眩神迷。看不完,根本看不完,文字更描不尽其美之万一。人在花间,容色亦增。如我这般“高龄”,含笑拥花时,竟也找回了几分青春的光影。满园游人莫不争相与花合影。“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信矣。
在洛阳,牡丹不只开在园圃里,也开在古镇老街的门楼上。入夜,华灯亮起,一朵朵硕大的“水晶牡丹”环绕身侧,令人疑入仙宫。它也开在洛阳白瓷上,化作永不凋谢的长生花;还开在水席的餐桌上,以“牡丹燕菜”之名予人酥软醇香的丰美享受。这牡丹,开在每一个赏花人的心间……
欧阳修有诗云:“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我想,他眼里的洛阳牡丹岂止是一种花卉,也是这片大地的精魂。牡丹的铮铮风骨早就凝成了河洛大地的精神底色;而今,更彰显出太平盛世的繁华昌明与雍容气度。
站在洛阳四月的阳光下,凝望着“国色天香”,深觉“香”的,不只是其形色,更是这方水土永不消散的悠远气息。
□查晶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