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一个地方，常从味开始。

索玛花开的季节，走向凉山金阳，是索玛花让我们“逼上凉山”。凉山处处盛开索玛花，开得最盛大最奔放最震撼的地方正是金阳。

是索玛花逼着我们的心动和行动。

走过金阳，才发现金阳绝对是一个有滋有味的地方，不但是心上金阳，更是味上金阳，金阳之味不只是索玛花开。

金阳之味的封面是什么？

是六祖光辉千年古渡？

彝人的祖先千里跋涉，渡过金沙江，金阳是彝人的祖先最先上岸的渡口，彝人从金阳向凉山各地开枝散叶，就像索玛花一样开遍大小凉山。

走过凉山的每一个县市，大家都说自己的家乡是彝人六祖最先踏足的地方，彝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守望着古老的金沙江，金阳是千年古渡，金阳就是金沙江之阳，地名记着一切，无人争议，金阳是否是彝人六祖最先踏足的地方，不敢定论。

历史之味无法定论，舌尖上的滋味是可以肯定的。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味上金阳的封面应该是漫山遍野的青花椒。

在中国，有花椒之乡的地方很多，陇南武都区，云南昭通，四川的汉源、茂县，当然一定有金阳。我们再从花椒的颜色上来细分，金阳绝对是中国青花椒第一县，中国青花椒之都，金阳的青花椒不同于汉源的红花椒和武都区的大红袍花椒。

中国人总爱在神那里给自己的故乡物产找一个出处，金阳人始终坚信青花椒是神灵指引下的味觉启蒙——

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住着善良勤劳的彝族老人阿普。阿普平日里靠打猎和采药为生。有一天在山中采药时，偶然发现了一株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植物，果实呈青绿色，颗粒饱满。阿普好奇地摘下几颗，放在嘴里品尝，瞬间，一股强烈的麻味在口中散开，但随后又带来一种独特的清爽感。阿普觉得这种植物十分特别，正欲采摘更多带回家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道神秘的光芒闪过，一位身着白衣的神灵出现在他面前。

神灵微笑着对阿普说：“此物乃天地之馈赠，名为花椒，不仅可调味，更有祛湿驱寒、增进食欲之功效。你就把它带回村中种植，可保村民健康，福泽后世。”

大家找不到最早发现花椒的老人，甚至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金阳人都记得后来引导大家种植花椒的老人，他叫黄庭元，是原来红棉乡的农技员。黄庭元在自家房前屋后种了很多花椒，研究花椒生长的规律和种植要领，教会乡亲们开始在山坡上种植花椒，让大家“椒”上了好运。乡亲们说金阳这些年考出很多大学生，全靠山坡上那些花椒卖上了好的价钱，让乡亲们有钱送孩子读书。

如今的金阳，已种植青花椒102万亩，这是一个我们根本没办法全方位展示的壮景。三月花椒开花的季节，那一簇簇翠绿小花透出沁人心脾的香味。小花上长出成串的花椒，一直到9月花椒收获的季节。花椒收获后，花椒树上的花椒叶依然散发出花椒的清香。整个金阳仿佛就是一口天下巨大的火锅，一年四季都飘满花椒的清香。

金阳人带领我们到芦稿镇去，到金沙江大峡谷边的灯厂村去，说这里是金阳花椒的核心产区，是金阳花椒星星之火最开始燎原的地方。金阳每年都要举行“椒王”大赛，每一年评选出的“椒王”都在芦稿镇，这是金阳最让其他乡镇羡慕嫉妒的事情。

从金沙江大峡谷往上看我们要去的灯厂村，头必须尽力仰望，那是一坡根本无法种植庄稼的陡坡，如今上面长满了青青的花椒林。走进花椒种植基地，仿佛踏入了一片绿色的海洋。漫山遍野的花椒树郁郁葱葱，枝头挂满了饱满的花椒粒，宛如一颗颗翠绿的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椒香气，那是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味道，带着丝丝麻意，让人瞬间清醒。

金阳人告诉我们，金阳几乎全部是山林和陡坡，很难见到一块平地。花椒根系发达，耐旱，不怕土地贫瘠，就是上天给金阳人的厚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这些“绝处逢生”“无中生有”的花椒养活了金阳人，没有这些花椒林长在陡坡上，别说无法种下庄稼，金阳山坡上那本来就很薄的一点泥土早被雨水冲到金沙江里啦。

“送郎啊送到海椒林，手摸海椒诉苦情啊，要学那海椒红到底，莫学花椒起黑心啊！”

除草的群众哼唱着当地流传的民歌《送郎调》，我打断他们的歌声，笑着问他们，你们唱“莫学花椒起黑心”，不怕得罪花椒吗？

大家都笑起来，改！改！祖辈种了千年的土地都让我们今天改版了，祖辈传下来的歌也要改版过来！

金阳花椒助攻了全国各地乃至世界的美食，金阳之味就融入了各地美味，这也是金阳人的骄傲。有金阳花椒抵达的地方就可以品尝到味上的金阳，但是有一种独特的甚至可以说英雄的民族美味还只能在金阳才能享受到。

这就是来自火把节上的美食狂欢——坨坨肉里的英雄记忆。

金阳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彝族、苗族等少数民族在这里世代繁衍，形成了独特而丰富的饮食文化，如果要展示出全部的味上的美食，那是一篇很宏大的章节。

弱水三千，只取一碗。

这一碗必然要说金豌豆凉粉，金阳人的早晨是从一碗金豌豆凉粉开始的。

“金豌豆”是金阳的特产，有豌豆的样子，但是颗粒比我们常见到的豌豆小，颜色金黄，这也是得名“金豌豆”的原因。金豌豆经过浸泡、磨浆、过滤、熬煮、冷凝等复杂工序制成，全程需10小时以上。金沙江流域独特的水质与气候，使做成的凉粉呈灰黄色，口感绵实筋道，带有天然豆香。凉粉出锅未完全冷却时温热软滑，可“切条”“刮丝”或舀底层稀糊，搭配上自调的十几种调料：油辣子、花椒粉、蒜泥、泡菜等，吃完金豌豆凉粉最后必喝一碗煮豆汤的“粉水”暖胃舒心，这就是金豌豆的有始有终，这就是金豌豆的全方位服务。

晚上金豌豆还在等着你，这就是夜宵炸凉粉，把金豌豆凉粉切块油炸至焦香，拌葱姜辣椒，外酥里嫩，是金阳夜市的招牌。

金豌豆凉粉贯穿金阳人的一天。

坨坨肉是必须要说的，坨坨肉是彝族的传统美食之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代彝族的狩猎时代。那时，彝族先民们在狩猎获得猎物后，为了方便食用和保存，会将猎物切成大块，直接用火烤熟或煮熟。这种简单的烹饪方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坨坨肉。选用新鲜的猪肉，切成大块，放入锅中加水煮熟，不加任何复杂的调料，只放少许盐。煮好的坨坨肉，肉质鲜嫩，肥而不腻，带着猪肉本身的香味。吃的时候，用手直接抓着吃，豪爽而又痛快。

索玛花开之后，很快就是金阳火把节，金阳人让我们住下，让我们和他们一起等候火把节。坨坨肉是彝族宴客至尊，是婚丧节庆、坝坝宴的核心菜肴。如今大家日子好过了，随时随地都可以吃上坨坨肉，但是在火把节上吃上坨坨肉特别有意义。

等待彝族火把节，等待一场节日的盛宴。

火把节是彝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有着悠久的历史。远古时期，天上的恩梯古兹（彝族神话中的天神）派恶煞到人间残害百姓，彝族人民在英雄阿提拉巴的带领下，与恶煞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最终，阿提拉巴用松枝点燃火把，烧死了恶煞，保护了彝族人民。为了纪念这一胜利，彝族人民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都会举行火把节。

金阳县城几乎是贴在狮子山（彝语叫作沙马摸豁波）中间的山坡上，我不敢评论这是否是中国最袖珍的县城，但绝对是我所见过的很难长大的城市，狮子山没有给金阳人更多让城市长大的空间。在金阳最提心吊胆的事情就是打篮球，如果篮球一不小心飞出球场，它最后的地方一定会是山坡下的嘎凯伊河（金阳河）里，把这个篮球捡回来，至少要半天时间。

金阳人想把县城往对面的东山梁子延伸，东山梁子和县城一样高的地方刚好有一块平地，适合建设一个城市。中国三峡集团最懂金阳，他们给金阳人修建了一座世界上最高桥墩的大桥，把新县城和老县城连起来。

那座桥名叫连心桥。金阳人在桥两边的栏杆上给凉山州的17个县市都设计了一个“LOGO”，并用简洁生动的文字介绍设计的理由。看到那些县市的“LOGO”，大脑中就会索引出你向往的凉山某个县市。走过大桥，也算走过整个凉山。

为了让新县城早日火起来，今年的火把节在东山梁子新县城举办。

方兴未艾的县城工地上张灯结彩，金阳人身着盛装，举行盛大的火把节。火把节结束后，大家围坐在火堆周围。

坨坨肉端上来啦！

坨坨肉是名副其实的，拳头般大小、棱角分明的厚实肉块被豪爽地堆叠在质朴的木质托盘、厚重的土陶大碗，甚至直接摊放在洗净的新鲜芭蕉叶上。肥肉部分是凝脂般的乳白，瘦肉部分是深沉的赭红或诱人的酱色。直抵灵魂的肉香以最原始、最霸道的香气袭来，没有繁复的香料喧宾夺主，是经过大锅清水长时间炖煮后猪肉彻底释放出的深沉醇厚的肉香，有着一丝丝山林草木的清新背景。当香气钻入鼻腔深处，一股鲜明跳跃的花椒辛麻味会突然“刺”出来。这是金阳山林野花椒特有的辛香与清冽，像一串细小的火花，瞬间点燃了原本醇厚的肉香，让整个气息变得立体而活泼起来。

吃一口金阳坨坨肉，仿佛吞下了一小块大凉山的豪情与野性。

读《水浒》，最能打动我们的是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放，金阳人的坨坨肉绝对有梁山好汉的英雄气，品尝着坨坨肉，的确很美味，但是也确实需要勇气。

金阳人捧上他们这里独特的甘蔗酒，金阳的甘蔗面积没有他们的花椒面积大，但是也非常壮观。关键是金阳的甘蔗生长期长、光照充足，听着金沙江的波涛声，金阳甘蔗特别有名，甘蔗酿出的酒独特爽口，一碗酒下去，就完全忘记了坨坨肉的“体量”，才发现坨坨肉尽管“体量”大，但是一点不油腻，肉特别清香细腻。

歌声响起来，是彝族著名诗人吉狄马加作词、吉克曲布作曲的《彝人之歌》：

我曾一千次守望过天空，

那是因为我在等待雄鹰的出现。

我曾一千次守望过群山，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是鹰的后代……

啊，从大小凉山到金沙江畔，

从乌蒙山脉到红河两岸，

妈妈的乳汁像蜂蜜一样甘甜，

故乡的炊烟湿润了我的双眼。

我曾一千次守望过天空，

那是因为我在期盼民族的未来，

我曾一千次守望过群山，

待领取，

为我还保存着我无法忘记的爱……

大家放下筷子，放下酒碗，放下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大声唱起来，曲调在心里，歌词在心里，每一个人脸上都充满着热爱和力量。

□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