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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铁面御史”李漱芳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5月22日

我曾去渠县合力镇园峰村探访,着眼点是“李漱芳故居”,缅怀清代乾隆朝“铁面御史”李漱芳。

来到李家中院,矗立着一组沉默的石头建筑,当地人称之为“李家桅杆”。据说,“李家桅杆”原有六根(门前四根、山坡上两根),呈等腰梯形排列。如今,在“李漱芳故居”门前,我们看到的是两根石桅杆(另有两根早年已毁)。“李家桅杆”以九点五米的高度刺向苍穹,这不仅仅是一堆冰冷的石头,它们是李姓家族最显赫的“勋章”。清代用石桅杆标示科举功名:秀才底座为四角,举人为六角,唯独进士及第方有资格使用八角底座。在“斗”的使用上,秀才无斗、举人一斗、进士两斗、状元或一品官三斗。据现场查看,“李家桅杆”均是八角底座,符合李漱芳的进士身份。但这些桅杆的“斗”却只有一个,不知其意,只能归为“特例”。李漱芳是渠县唯一在《清史稿》中有传的人,我们随着这些石桅杆,说说乾隆朝著名的“铁面御史”李漱芳及其家族的故事。

家世孤苦:少年磨砺

要理解李漱芳的刚直,必须先读懂孕育他的土壤。据嘉庆《渠县志》记载,明末至清,渠县李氏创造了“一门七子著书立说,两进士六举人四人受封”的科举神话。这并非虚言,而是一个跨越数代、仕学兼优的庞大文化谱系。

李漱芳的高祖李含乙(字鹤汀),是明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著有《秦邮集》;曾祖李珪(字公执),是顺治丁酉(1657年)举人,著有《说剑斋集》;曾叔祖李瑨(字宕山),是顺治甲午(1654年)举人,著有《片石斋集》;叔祖李甡(字楚材),是康熙辛酉(1681年)举人,著有《濠梁集》。此外,家族中还有李储乙、李秉(主持编纂《渠县志》)、李泳等。这七位著书立说的先贤,被后世誉为“李氏七子”。

出生于雍正十一年(1733年)的李漱芳,其童年却充满苦涩。他原名李清芳,取“奕奕清芳”之意。母亲早逝后,作为长兄,他不得不挑起抚养幼弟的重担。那是一段锥心刺骨的岁月:“包裹布与巾,中夜再三起;邻媪乞乳尽,软嚼糜粥饲。”深夜,幼弟啼哭,乳母无奶可喂,年轻的李漱芳只能自己嚼碎米粥,嘴对嘴地喂给弟弟。安顿好弟弟后,他才能“背灯究经史”,在昏暗的油灯下苦读。

这种“放声口若钳,回顾泪渍纸”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六年。他一边嚼着米粥,一边在青灯黄卷里寻找未来。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24岁的李漱芳进士及第,入京后发现:朝中有一位同名的前辈,他是福建安溪人,乃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之侄。出于尊重,按照以小让大的礼制,他呈请吏部改名为李漱芳。从川东丘陵到华北平原,那个曾经背着弟弟的布衣少年,转眼间已是身着朝服的六部京官。

铁面直谏:惊朝折翼

改名后的李漱芳,似乎也承接了李光地家族刚直的基因。他常言:“御史之设,所以防壅弊,必取特立独行、无所依傍者。”在京期间,他“耿介自处,不妄交一人”,这种近乎孤僻的慎独,让他在浮华的官场中迅速确立了“学优才赡,崇尚气节”的声誉。入仕不到一年,他便从户部主事擢升为河南道监察御史。

真正让李漱芳名震天下的,是一场豪赌式的弹劾。当时,乾隆帝的四女婿、工部尚书福隆安的家奴蓝大,仗势横行市井。巡城御史畏惧权势,视而不见。恰逢李漱芳当晚“巡视中城”,目睹其恶行后,他未有一丝犹豫,当即下令抓捕,并上疏弹劾。据《清史稿》记载,乾隆帝对此深为嘉许,“命戍蓝大,以福隆安下吏议”。李漱芳因此擢升工科给事中,获誉“铁面御史”。那一刻,他站在了权力的风口浪尖,似乎无所不能。

李漱芳因直言进谏坐“过山车”而跌入谷底。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山东寿张爆发了王伦起义。虽然在号称“盛世”的乾隆中期,这只是一个局部骚乱,但对于自诩“十全老人”的乾隆大帝来说,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当时的大清王朝,人口激增导致耕地紧缺、粮价飞涨,流民问题已成为帝国肌体上的暗疮。李漱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事后上了一道奏疏,试图剖析动乱的根源。他直言百姓聚众滋事,实乃“为饥寒所迫”,且近畿一带已有流民“扶老携幼,迁徙逃亡”。

短短数语,彻底触怒了乾隆皇帝。在帝王的逻辑里,王伦起义是“叛乱”,是“谋逆”,绝不容许解释为“饥寒所迫”。如果那样,就等于承认皇帝治下出现了治理危机,在盛世的面具上撕开一道口子。乾隆先派侍郎高朴、袁守侗等人携李漱芳前往卢沟桥及近畿实地核查,高朴等回报“初无流民”。待起义平定,审讯俘虏时,乾隆又命李漱芳旁听,结果无一承认是“饥寒所迫”,且称当年“秋收尚及半”。乾隆大怒,下谕痛斥:“李漱芳妄言,代奸民解说,心术不可问,不宜复居言路,为世道人心害。”

一道圣旨,将“铁面御史”打成了“妄言”之人,并左授为“礼部主事”。

一船书香:清流归乡

被逐出言路后,李漱芳在京沉浮近三十年。其后,虽然他也曾复职(礼部郎中),但那种“直声播中外”的风采已一去不返。李漱芳心生倦意,适因继母陈氏在籍病故例应丁艰(丁忧),乾隆五十年(1785年),他顺势选择了辞官归乡。

归乡之日,行李萧然。当舟船缓缓驶入渠江码头,早已闻讯赶来的父老乡亲围拢过来,好奇这位“直声播中外”的大官带回了什么金银财宝。箱子打开了,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奇珍异宝,满箱皆是新书。嘉庆《渠县志》记载:“李漱芳在外为官三十年,辞官还乡,所载之物仅一船书。”县志编者忍不住感叹:“清廉真是不一般。”

这让人想起东汉末年东吴的陆绩。陆绩年少时便以“怀橘遗亲”的孝行被载入《二十四孝》。出任东吴后,因性格刚直被外放为郁林太守,治所在今广西贵港市南江村。任满归乡,陆绩身无长物,因行李太轻船不能渡海,特搬巨石压舱,人称“廉石”。一千五百年后,李漱芳以“一船书”压舱,与陆绩之事遥相呼应。书比石头更重,那是知识的重量,更是人格的重量。“一船书”的记载见于《渠县志》,而“置书压舱”的民间传说虽不见于正史,却与“廉石”典故一脉相承,成为清官文化的美好注脚。

诗文遗稿:儒者本色

李漱芳不仅是一位刚直的御史,亦是一位学养深厚的学者和诗人。据《晚晴簃诗汇·卷八十八》记载,他著有《艺圃诗集》,今国家图书馆有藏。他的诗文作品虽流传不广,却自有其独特的艺术价值。传为其七言绝句的《晚秋江上》意境清新自然,语言简练明快,写景抒情浑然一体,诗云:“淡淡秋江落日斜,水清沙白下寒鸦。渔人撤网携壶去,一路歌声入荻花。”此诗描绘了晚秋江上的美景和渔人的生活,画面感强,意境清幽,展现出一种宁静闲适之美。据文献记载,李漱芳还曾参与《续文献通考》的编纂工作。《续文献通考》,系乾隆年间敕修的大型典志体史书,接续马端临《文献通考》,纂修者多为朝廷遴选之饱学之士。若此说属实,则说明李漱芳的学识在朝中获得了相当认可。

从“一门七子著书立说,两进士六举人四人受封”的家学渊源,到李漱芳本人“生而颖异,六经、四书随读能解”的天资禀赋,再到他亲身著述、参与修典,渠县李氏家族的家风正是“行孝善、守气节、重操守、做学问”十二个字。做学问与守气节在李漱芳身上并行不悖,一个是读书人的本分,一个是为官者的底色。归乡数月后,李漱芳一病不起,卒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享年53岁。《清史稿》用“学优才赡,崇尚气节”八个字定论其一生。这八个字,既刻在史册里,也立在渠县合力镇园峰村(清代称万寿里)的“李家桅杆”上。

回望那组石桅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族“两进士六举人”的科举荣耀,更看到了一个士大夫在皇权与良知之间的艰难跋涉。他是“铁面御史”,曾官至给事中,回乡时却只有“一船书”。在乾隆盛世的华丽帷幕下,一个清官的身影就这样静默退场。

历史终究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的官做得有多大,而是因为他的骨头有多硬。那八角形的“李家桅杆”,历经两百五十余年的风雨,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还有那个像“扩音器”的“斗”,仿佛在向上天诉说着那个关于气节与书香的不朽故事,让我们对渠县这个明清时代的“名门望族”肃然起敬。

□罗学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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