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德川剧传承专场展演现场。
观众席里坐着两拨人:一拨头发花白,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一拨低头看手机,翻着红底金字的节目单。下午两点的川剧艺术中心大剧场,老观众还是习惯扇扇子。节目单上印着四出戏:《托国入吴》《水牢摸印》《堂会三拉》《店房责侄》。我以为是老演员的寿辰专场,会是一段一段的回忆录。结果大幕拉开,台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勾践的戏服,开口唱高腔。登台的不是今天的主角——刘树德。
四出戏演完,我全场没有开小差。每出戏我都笑了,《店房责侄》更是在每个笑点上都笑了。川剧的编剧和演员都在尽力抓住观众,这不是客套话,是我坐在剧场里的真实感受。一个下午,四出折子戏,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就在台上过了一遍。唱念是一组,做打是一组,声音和动作,都传了一圈,以刘树德为原点铺陈开来。中心是四功五法本身,是这一套被一代一代身体传下来的能力。
唱——托气:
学生高腔里站着老师
《托国入吴》是高腔。越王勾践战败,入质于吴,临行前把国事托付给文种。台上的演员杨鑫灵,年纪不大,高腔一起,不是老到的沉稳,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声音年轻,但处理有根,那种一层一层铺出来的劲儿,不是年轻人自己能想出来的,是从老师那儿传过来的。
四功五法里唱的技术,最核心的只有一个字:托。托气不是送气,不是一下子把气息推上去,而是托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去。魏香庭传给李文韵的时候,就是这样托的。1930年,李文韵拜张绍华为师,后来又拜魏香庭,以唱功戏在川剧小生中独树一帜。她把魏香庭的托气学会了,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再传给刘树德。刘树德十二岁进重庆市川剧院训练班,李文韵站在他面前,唱一遍,他跟着唱一遍,唱到自己的身体记住这个音该怎么起、怎么落、气该托在哪个位置。1980年,刘树德三十四岁,这出戏拿了重庆市青少年汇演一等奖,那时候嗓子最好,高音最利索。四十六年后,他站在台下,看自己的学生唱同一个唱段。杨鑫灵的高腔里,托气的处理方式不是他自己的发明,是从刘树德那儿传过来的。而从刘树德那儿传过来的托气,又是从李文韵那儿传过来的,李文韵则是从魏香庭那儿传过来的。
四代人了,还在托同一个字,但每一代的托气都不是复制。魏香庭的托气有他的底气,李文韵的托气有她的润色,刘树德的托气有他六十年的消化,杨鑫灵的托气有他年轻的亮。同一门技术,经过四个身体的过滤,变成了四种声音。杨鑫灵的高腔里有刘树德的痕迹,但不是刘树德的复制,是经过了四代身体过滤之后的声音。
第一出戏演完,我一刻也没有分神。戏本身确实精彩,但我更看见了托气这个词怎么从四个身体里活过来。
念——念白:
学生替老师念了一出丑戏
第三折是《堂会三拉》,胡琴。节目单上写着传承老师:刘树德。演员:徐超,饰赵宠。这一出的安排很有意思,刘树德传承的戏,这次由他的学生来演。
《堂会三拉》是丑戏,四功五法里念的分寸要求极严。念不是说话,是念白,有腔有调,有顿挫有节奏。丑戏不是光靠表情逗乐,念白的节奏对了,观众就笑了。刘树德早年演《乔老爷奇遇》《荷珠配》,就是从老师李文韵那儿继承来的小生丑戏路数。现在他不演了,学生徐超替他演。徐超的念白有节奏,不是丑角的夸张,是文丑的含蓄,声音里藏着分寸,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有些笑声是老观众发出的,有些笑声是年轻观众第一次发出的,笑声也从一代人传到另一代人。
徐超站在台上,念白的节奏从哪儿来,不是他嘴上说的,是刘树德念给他听的。李文韵念给刘树德听,刘树德念给徐超听,徐超今天念给观众听。冥冥中,曾经的老师一一望向台上的学生。
《堂会三拉》演完,我笑了。注意力居然还没散,看了这么久,我的视线一直在台上。
身法:
黑暗中,手自己知道往哪伸
中场是《水牢摸印》,弹戏。节目单上写的传承老师不是刘树德,是徐超。演员是林肯,饰董宏。刘树德在台下,他的学生徐超也在台下,台上演的是徐超的学生林肯。这一出已经传到第三层了。
台上布景暗下来,林肯伸手,在黑暗中摸索那枚金印。动作慢到能让人感觉他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听。这里涉及的是四功五法里的做和法。做是身段表演,法是身法,身体的处理方法。手眼身法步五个字里,法是最难言传的一个,因为它不是某个固定的动作,而是身体在特定情境中应该怎么处理。那个伸手摸索的动作,不是演员现在想出来的,是老师做给他看,他一遍遍练,练到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伸。脑子里的细节,比如当时老师说的具体要领,可能早就模糊了。但身体没忘,手指该怎么弯、重心该怎么移、呼吸该怎么配合,这些不需要回忆,肌肉自己知道。
刘树德的专场里放了一出他学生的学生演的戏,这不是偶然安排。它在告诉观众:传承传了两层,老师还在,学生的学生已经上台了。四功五法就是这样被一代一代的身体传下来的——从魏香庭到李文韵,从李文韵到刘树德,从刘树德到徐超,从徐超到林肯。
这出戏演完,我笑了。不是因为剧情搞笑,是因为我看见了身法这个词怎么从黑暗中伸出来。我一分神都没有。
身形:
八十岁的身体,演出了二十岁的样子
最后一折是《店房责侄》,高腔。节目单上写的传承老师不是刘树德,是“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 李文韵先生”。演员:刘树德,饰王永生。这一出是整个专场的最高潮,也是最抓我的一出。不是因为它是最后一出,是因为刘树德站在台上,八十岁的身体,演出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店房责侄》出自《三节配》。书生王永成因做善事耽误行程,到客店比伯父晚,伯父王贡生责问,他怕得慌,仓促应对,漏洞百出。刘树德把那种又怕又慌又想蒙混过关的小心思,演得活灵活现。不是丑角的夸张,是文丑的含蓄,脸上在笑,心里在抖。四功五法里做的分寸,在这一出里达到极致。做功的尺度、表情和念白的配合,每一个笑点都踩得准。我在每个笑点上都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笑出声。
但今天的笑和几十年前是一样的。李文韵在台上的时候,观众笑了。今天刘树德再站上这台,观众仍是笑了。不是哪个人天生会逗乐,是四功五法从一代身体传到另一代身体,把怎么让观众笑这件事也一并传了下来。观众席里没有人记得这是第几代,台下的人只顾着笑。这就是传承的实质:不是传了某个人,是传了让观众入戏的能力。
四功五法,让他的身体记住了怎么演。我举起望远镜,放大了的脸上看得到衰老,但望远镜外的人顾不上看——台下的人只顾着笑,没人想起这个王永生已经八十岁了。八十岁的人,让人忘了他已经八十岁,这才是四功五法的本事。
步也在这一出里。刘树德八十岁了,台步慢了,但慢有慢的好处,观众能看清楚他每一步怎么迈、重心怎么移。他演的是李文韵的《店房责侄》,台步是从李文韵那儿传过来的。现在他八十岁,替师父走完了这一出。我在每个笑点上都笑了,我没走神。不是因为剧情搞笑,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替师父笑完了全场。
传承:
台上不是刘树德,台上是李文韵
四出戏演完,谢幕。刘树德站在台上,鞠了一个深深的躬。他身后站着杨鑫灵、徐超,站着其他学生。观众席里掌声不断,但今天的掌声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刘树德的,也是给李文韵的,也是给魏香庭的;是给台上站着的学生,那些接过四功五法的年轻人;是给观众席里坐着的老观众,他们保着这出戏看了几十年,当然也是给那些年轻观众的。
刘树德1946年生于重庆,1958年进重庆市川剧院训练班,从艺六十余载,是重庆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川剧代表性传承人。传承人三个字,拆开就是传和承,他把老师传给他的四功五法,再传下去。但今天这场专场,最动人的不是传,而是传的方式:第一出,他传给学生;第二出,弟子接着往下传;第三出,学生替老师演;第四出,他替师父演。老师不在台上,但台上全是老师的声音。师父不在台上,但台上全是师父的声音。老师最后在台上,但台上已经站满了学生。
四功五法是最脆弱的档案,也是最生动的档案。当杨鑫灵在台上唱《托国入吴》的高腔时,他唱的不是自己的词,是刘树德传给他的词,是李文韵传给刘树德的词,是魏香庭传给李文韵的词。当徐超在台上演《堂会三拉》时,他演的是刘树德传给他的戏。当刘树德八十岁站在台上演《店房责侄》时,他演的不是一出戏,是四代四功五法的总和,魏香庭的托气,李文韵的身法,刘树德的念与做,学生的未来。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今天,他把它交给观众,也交给未来。
四出戏,我全场没有开小差。不是因为我是老观众,是因为川剧的演员和编剧在尽力抓住我。四功五法不是写在书上的理论,是活在身体里的能力。它从魏香庭传到李文韵,从李文韵传到刘树德,从刘树德传到杨鑫灵和徐超。台上几步,台下六十年。台上一个人,台下好几代。台上不是刘树德,台上是李文韵——这就是传承。
□张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