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君先生的长篇小说《叶落》(2026年7月由现代出版社出版),扎根于川东北乡土,以散淡(此处的“散淡”指作者的写作手法质朴克制:不刻意渲染情绪,不使用华丽辞藻,只用平实的白描刻画人物与场景,反而让情感更显真实厚重,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表达效果)却厚重的笔触,勾勒出当代乡村变迁中普通小人物的命运浮沉。小说没有设置戏剧化的强烈冲突,只是顺着乡村生活本来的肌理,将一个个普通人的爱恨、执念、选择与和解娓娓道来。恰如书名《叶落》二字,藏着万物归根的从容与世事变迁的怅惘,在稳健叙事中透出直戳人心的生活质感。
一
从人物塑造来看,《叶落》最动人的地方,是其写出了乡村人物的“活气”——没有非黑即白的标签化塑造,每个角色都带着乡土生活赋予的复杂性,就像我们在乡村生活中见过的普通人,各有各的脾气与执念,骨子里却都藏着最朴素的善意。杜卫东与菊花的“对手戏”就极具代表性:杜卫东在山上隐居几十年,活成了旁人眼里的“疯子”“野人”,一朝剪去留了几十年的长发下山,只说出一句“从此我陪你在山下过”。几十年的漂泊等待全都浓缩在这句平淡的话里,没有声嘶力竭的告白,只有沉淀半生的笃定。而菊花那句带着叹惋的“可惜了!留了几十年了”,也藏着只有历经世事的人才懂的柔软——她懂那长发是杜卫东前半生的执念,也懂他愿意为了相守而斩断过往的心意。没有刻意的煽情,两句简单的对话,就把两个背负过往的老人的深情写得入木三分。不止这一对,小说里的高昌荣、何来、陈豹与杜丽蓉,每个角色都带着这样真实的烟火气:陈豹纠结着“这不影响我们吧”,杜丽蓉一句“你我都啥岁数了?算了吧”,道尽了人到中年面对感情的克制与释然。经历了半生风雨,汹涌的情绪早已被磨成嘴边轻淡的一句话,个中滋味,全留给读者品味。这种不刻意拔高,也不随意贬低的人物塑造,让每个角色都从书里“站”了起来,成为当代乡村人物图谱里鲜活的一页。
二
从叙事主题来看,《叶落》不是刻意吟唱乡村消逝的挽歌,也没有刻意编造乡村振兴的童话,只是诚实地写出了乡村在时代变迁中的真实模样:旧房子卖不出去,昂贵的医药费要自己承担,成年人的世界里永远有解不开的难题、跨不过的坎;但即便如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靠着骨子里的韧性一步步往前走。小说里藏着两层“叶落”的内核:第一层是漂泊之人终归故土,就像杜卫东最终从山上下来,回到爱人身边,不管在外漂泊多少年,心里的根始终扎在这片乡村,扎在那个等着自己的人身边;第二层是乡村文明的根脉,在时代的冲刷下并没有彻底断裂,旧的生活方式在改变,原来的熟人社会在慢慢瓦解,但刻在骨血里的善意、隐忍、重情重义的特质,依然留在这里的人们身上。小说里的人物,哪怕面对着筹不出医疗费的绝境,哪怕面对着求而不得的感情,都没有歇斯底里的对抗,也没有一蹶不振的沉沦,只是咬着牙接住生活抛来的一切,该承担的承担,该放下的放下。这种刻在乡土儿女身上的韧性,正是小说最打动人的精神内核。它不回避当代乡村面临的困境:空心化、经济压力、传统关系的瓦解,但也没有否定乡村的价值,反而在普通人的日常里,写出了乡村文明经久不衰的生命力。
三
从叙事风格来看,《叶落》走的是乡土文学的传统路子,语言带着川东北乡村的质朴质感,不追求花哨的叙事技巧,只是顺着生活的节奏慢慢铺开,像村口老人坐在摇椅上讲过去的故事,舒缓却自有力量。作家李传君长期扎根乡土写作,对乡村生活的细节熟稔于心。无论是人物的对话,还是生活场景的描摹,都没有违和的“悬浮感”——菊花触摸杜卫东胡茬板寸平头的细节,高昌荣发愁房子卖不出去的对话,都透着真实的生活气息。既没有知识分子想象中乡村的“田园诗意”,也没有刻意卖惨的“贫困表演”,写的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常日子。这种散淡的白描手法,反而让小说的情感更有穿透力,就像杜卫东那句轻淡的“都过去了,从此我陪你在山下过”,比一百句热烈的告白都更动人——沉淀了半生的情感,本就该用这样平淡的话语诉说。
归根结底,优秀的乡土小说从来不是为了给城市读者提供一个想象中的乡村,而是要写出这片土地上人们真实的喜怒哀乐,《叶落》恰恰做到了这一点:它书写了一群普通人的命运,也道尽了这片土地的灵魂。恰如书名《叶落》,叶子终归故土,无论人走了多远,根始终扎在这里,这份对乡土的眷恋与对普通人的共情,就是这部小说最珍贵的价值。
四
放在我读过的整个当代乡土文学创作脉络里看,《叶落》跳出了不少同类作品的创作惯性。很长一段时间里,乡土写作要么偏向“怀旧叙事”,把过去的乡村塑造成充满诗意的精神原乡,对着消逝的传统扼腕长叹;要么偏向“批判叙事”,把乡村写成封闭落后的代名词,将乡村的所有问题都推给旧传统旧观念。但《叶落》没有走这两种极端,它带着平视的眼光,看待这片土地的过去与现在:它承认传统乡村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很多熟悉的生活方式正在慢慢消失,就像小说里那句反复出现的鸟鸣“回不去了”,其实点破了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过去的日子确实回不去了,没有人能逆着时代的浪潮行走。可即便回不去,也不代表这片土地就失去了价值,更不代表在这里生活的人就失去了根。小说里的很多角色其实都有机会离开:杜卫东可以一辈子躲在山上不出来,不少村民早就搬到城里定居,但哪怕走得再远,遇上红白喜事大家还是会回来,心里最牵挂的人,始终留在这片土地上。这种对乡村的态度,反而比一味怀旧或者一味批判更诚实:乡村不是供人凭吊的标本,也不是亟待拯救的落后区域,它就是一群人实实在在的家,是装着几代人爱恨回忆的地方,不管怎么变,根在这里,人就走不散。
五
李传君在书写乡村苦难时,始终保持着克制,没有将苦难异化为贩卖情绪的工具,哪怕是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今夕何年》(2024年10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也坚持了这样的创作态度。在《叶落》中,主人公菊花一辈子经历了不少磋磨:错过爱人、被人背叛,几十年等不到一个结果,到老年还要揭开压在心底数十年的伤疤,可小说从来没有让她对着读者哭诉求取同情,她哪怕晕过去醒来,还是坦然接住了杜卫东迟来几十年的陪伴。杜卫东躲在山上几十年,被所有人当成疯子,他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是非对错,只是用一辈子的等待,换来了一句迟来的相守。这种克制,其实就是乡土生活本身的样子:生于乡村的人从来不会把痛苦挂在嘴边反复言说,哪怕天塌下来,也是咬着牙扛着,该吃饭吃饭,该做事做事。这份藏在沉默里的韧性,是很多乡土作品没有写透的内核,却被《叶落》用平实的笔调精准地呈现出来。
更难得的是,《叶落》对乡村里的“隐秘过往”也抱着一种宽容的态度,没有用简单的道德标签把人一锤定音。小说里,易学广承认了自己当年对菊花犯下的错事,他对着菊花磕头谢罪。作者没有把他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没有逼着菊花一定要原谅他,只是写菊花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杜卫东站在了她身边。善恶是非,作者没有直白地给出判断,全留给读者自己体会:一辈子的恩怨,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也不是说放不下就真的要抱着仇恨过完余生;生活就是这样,该过去的总会过去,剩下的日子,要留给还能相守的人。这种对人性的宽容,其实就是乡村社会最珍贵的特质——大家都在一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会把人一棒子打死,也不会逼着谁非要得出一个对错分明的结论,时间会磨平所有尖锐的棱角,最终剩下的,就是过日子本身。
《叶落》就是这样一部带着泥土温度的作品,它安安静静地讲述川东北乡村一群普通人的故事,讲透了他们一辈子的爱恨与归处。就像深秋枝头的叶片,由黄变枯之后,最终还是会落回泥土,成为土地的养分,滋养下一季的生长。《叶落》写尽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归根”情结:不管走得有多远,不管错了多久,最终都要回到出发的原点,回到所爱之人身边。这份朴素的情感,放在任何时代都能戳中读者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正是这部小说最动人的地方。
□贺贵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