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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坝观山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8月21日

大巴山主脊横亘渝陕边界,其余脉南延入重庆云阳农坝境地之后便换了名字,叫云峰山。云峰群山仍保留着大巴山雄浑磅礴的气质,灰岩作骨,林海为衣,层峦错落,可谓“千叠云边岭,处处有奇峰”。

车行山道一路蜿蜒攀爬,每过一个大折弯都能看到一座高高突起的孤峰。它太显眼了,像山谷里一个醒目的地标。我们一步步行进,它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行至最近处的岔路口下了车,受一条长长的毛坯小路指引,我们一路扒拉着齐腰的野草,十几分钟后终于站在了它的跟前。

它就是有名的石笋峰。灰白的巨柱从谷底直挺挺地戳向天空,高约200米,还真像一根超级大竹笋。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树和草顺着岩壁往上爬,越往上越浓密,像给笋峰戴了一顶密实的绿冠。它伫立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那么高,那么细,又那么孤单,仿佛某个电影里的场景,是精心设计过的。

我们饶有兴致地欣赏,可站在低洼的沟槽边怎么看都不过瘾,于是顺着一侧的悬崖坡往上爬。悬崖上有一条似有若无的路径,应该是跟我们一样不甘心、非要换个角度看看孤峰的人留下的。我们攀着藤条、踩着岩壁,高一脚低一脚地,总算到了山顶。还好山顶有一处稍平的岩台。此时,对着石笋峰的腰间再看,它粗壮了不少,岩壁上的沟沟槽槽和草木的形态,每一根线条和色块都清清楚楚,在蓝天白云和苍翠群山的衬托下,像一幅从清新滤镜里出来的三维中国画。

同伴们陆续上来了,大家挤挤挨挨站定,对着高峰指指点点地议论。擅长拍照的冯姐姐掏出手机,笑着说:“来来来,我给你们挨个拍照,把农坝的‘大石笋’搬回去慢慢欣赏。”伙伴们一个个站上前,随意摆着姿势,冯姐姐一顿抓拍,把每个人的惊奇和惊叹都定格在了那个晴日黄昏里。

回来时,我们在路边一户人家借水洗手,顺便与老乡攀谈起来。

老乡说,孤峰上不仅生长杂树和野草,还生长石斛和灵芝等珍贵药材,曾有勇敢的先辈爬上去采摘过。我下意识地又朝孤峰望了望,天,该是什么样的身手才能爬上那样的绝壁呢?

别具一格的石笋峰形单影只,连绵无际的层叠山峦里,找不出第二个与之相似的山形。在百万年的地质变化过程中,它或许曾像张家界石英砂岩峰林一样,有过许多同伴。它们都去了哪里?而它,又是怎么独自站到今天的呢?

这山藏着太多秘密,我们无法解开,只能看一看,猜一猜,带着疑惑离去。

在农坝观山,还有一个地方非去不可,那就是野猪槽峰顶。它海拔1809米,是农坝的最高峰,也是云阳县的“屋脊”顶点。时值盛夏,这里却温度适宜。攀山途中雾霭缠绕,山风裹挟草木的清气直扑脸面,甚是舒爽。我特别喜欢这个季节山野里还开放着的一些花,多数是紫色的。随处可见大团大团粉紫的是土绣球花,自下而上渐次开花的紫穗子是大叶醉鱼草。这些花紫得清雅,色彩干净,看着让人内心安宁。那天,我刚好穿了一件紫色纱衣,颜色跟土绣球花格外相似。偶尔捧起一枝伸到眼前的花,我久久地凝视着它的婀娜之姿,不觉会心一笑,多像审美意趣一致的朋友啊。

爬上峰顶了,视野立马变得开阔起来。上面有个电子计数牌,我是第7337位登顶云阳“屋脊”打卡的人,赶紧拍照留念。站在观景台上远眺,万岭匍匐于脚下,连绵不断的山一层接着一层,莽莽苍苍铺向天边。这里可见云阳、开州、巫溪三地疆域,可我根本看不出分界在哪里。脚下的这座高山叫“野猪槽”,大概因旧时山坳有野猪出没而得名的吧。这云峰山里有很多乡土味浓烈的地名,比如“双鼻孔洞”“夜壶洞”等,听起来很土,多听几遍又觉得朴实可爱。

立于巅峰心生豁达,整个人身心都是舒展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之感。大概站在这样的峰巅之上,得了“一览众山小”的心境,很容易打开格局吧。我的视线在深深浅浅的绿意里游走,发现不远处有一大片山林与众不同,树木整整齐齐,颜色一致,从山脚到山脊铺得很均匀,很有秩序感。同行伙伴说,那是万亩厚朴人工林,是这些年农坝镇带着老百姓种起来的中药材经济林。

“林子里藏着好东西哦。”同伴抬起手指向那片林子,“乌天麻,就长在那些厚朴树根边。”接着他讲起张成生,一个农坝本地人,十几岁外出做药材生意,赚了钱又回到这高山上,头几年种天麻,种一片死一片,欠了百多万的债。每到年关讨债的人堵在他家门口,一家人都不得安宁。这人有一股“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干劲,他跑去深山里搭了窝棚,满山找野生天麻,观察它们什么时候发芽、怎么过冬。整整九年时间,他才把乌天麻的仿野生种植技术摸索出来。

我久久地盯着那一片林子,一排排整齐的厚朴树顺着山势铺了几座山头。此时我才知道,种植厚朴首先考虑的是给乌天麻防冻防暑,然后才是它的药用价值。我在厚朴林下仔细看了又看,没见别的成片植物,忍不住问同伴:“乌天麻植株长什么样啊?我怎么没看见。”同伴哈哈大笑:“这么远哪看得见嘛。乌天麻植株光杆如箭,没有一片绿叶呢。它不靠光合作用,靠泥土里的真菌养活。”

风从林间穿过,整山厚朴树的叶子朝着同一个方向翻卷,像无数只手在与我们打招呼。我的脑子里浮现出张成生,那九年餐风露宿守着泥土,耐心记录着一根根“赤箭”伸向天空的时日;终于种出天麻的那天,他蹲在地里大哭了一场;后来,他带领乡亲们一边种乌天麻一边种厚朴……他跟石笋峰上那些扎根岩缝的草木何其相似,于贫瘠的苦厄之境中,终是求得了一条生存之道!

农坝的山连着山,林连着林。我们穿行其间,不仅看到了千万年地质雕琢的奇观,还听到了一个人用九年光阴改写命运的故事。这里的山是奇的,人是倔的,静立的山与劳作的人共同塑造了农坝的气质。那万亩厚朴林和林下的乌天麻,与山里所有草木、村民一样,已然成为云峰山的一部分,是特色,也是财富。风过林梢,一季又一季,一年接一年。

山与人,静悄悄的,改变却从未停息。

□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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