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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的那边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8月21日

凌晨四点,从睡梦中醒来,窗外夜色如墨。依稀记得梦里又回到了中学时的第一堂课上,翻开崭新的语文书页,整间教室都萦绕在淡淡的油墨香中;老师轻轻地在黑板上写下《在山的那边》,粉笔灰在晨光中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山那边是什么呢?妈妈给我说过:海。哦,山那边是海吗?”

出生在大巴山深处的我,从小就有个执念,总想着翻过眼前最高的大山,去到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份对山外世界的痴想,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历经无数个辗转的深夜,在我心中扎下了深根。

年少时,我不懂为何诗人满怀隐秘地向往爬上山顶,看到的却依然是山,不懂为何“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给我的幻想打了一个零分”。直到后来,我翻过了我们村最高的横梁山,去到县城上学,又翻过了县城外的群山,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山村。起初是雀跃的,只是我似乎并没有在山的那边找到想要的生活。

工作以后,起初的那些年,但凡有假期,我必定奔赴山海,总想去山的那边看看。于是,我曾深夜爬华山,在山顶冻得瑟瑟发抖也没看到日出;徒步登泰山,沉浸在无边的云海中;也在峨眉山被猴子抢夺过背包……但那些翻越,大多是为了在朋友圈留下一张证明“我来过”的照片。山,于我而言,似乎是一道需要跨越的地理屏障。

直到今年,我再一次翻越北方的大山,却在无意间拐进了陇南。去之前,陇南在我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提起甘肃,想到的必然是敦煌的莫高窟,是嘉峪关的雄关漫道。而陇南,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沿着兰海高速一路北上,道路两侧的山越来越高,隧道也越来越密集。穿行在层峦叠翠之间,忽闪而过的云朵和山间的风车就已让孩子惊叹不已。穿过最后一个隧道之后,地势变得平缓开阔,树也低矮了,露出灰褐色的石头,导航显示,我们来到了陇南。

白龙江穿城而过,河水裹挟着高原的泥土,有些浑浊。风从河谷吹来,夹杂着一丝凉意,一座小城便铺陈在两岸高山的峡谷间。正好赶上早市未散,巷子两边挤满了售卖水果蔬菜和山货的小摊,刚剪下来的葡萄如白玉般晶莹;粉的、黄的、圆的、扁的桃子堆成小山,香味飘出几米开外……

从街头逛到巷尾,一碗地道的西北面食下肚,便驱车继续向北。一路穿行于高山与河谷的褶皱间,看山色由青绿渐变为陇右的苍黄,西汉水伴行路旁。行至礼县祁山镇,旷野之上,祁山堡突兀拔起。这座四面峭削的军事孤峰,扼守着蜀陇咽喉,向南可窥汉中,向北俯瞰河谷,千里陇右的形胜尽收眼底——这里,正是当年诸葛亮设立中军大营、运筹帷幄,五次北伐中原、两度出兵祁山的地理见证。

风从陇原的深处吹来,卷起几千年前的黄土,也吹散了祁山堡上荒草的寂静。我牵着孩子的手,脚踩上那座荒草萋萋的土台。四面陡峭如削,仅西南面有一处门径可入,需沿盘折小径迂回而上。山顶平坦开阔,几座残碑静立,武侯祠的飞檐在风中沉默。

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在猎猎风中,明知汉室衰微、蜀弱魏强,却依然一次又一次从这里出发,走向茫茫的北方。

我以前知道空城计,知道《出师表》,却不知为何诸葛亮要一次次向北走?站在祁山堡前,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对孩子说:“你看,这里不是普通的土坡。一千多年前,有个叫诸葛亮的人,就是从这里出发,一次次向北走去。他知道前面的路很难,知道可能走不到终点,但他还是一往无前。”

孩子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懵懂。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因为他觉得,有些事,不是因为能成功才去做,而是因为该做,就必须去做。”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我知道,这颗关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种子,已经悄悄落在了他的心里。

带着沉甸甸的思考,我们重新沿着西汉水继续向南。窗外的风景渐渐收束,河谷收窄,两岸的山势愈发逼仄。当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眼前的道路忽然像被一把巨斧劈开,嵌在了绝壁之间,这便是阴平古道。从阴平郡出发,翻越摩天岭,这条数百里的险途,全在峭壁与江水之间挣扎。最险要的摩天岭,北坡尚有余地,南面却是无路可行的万丈悬崖。

行走在被千年风霜蚀刻的岩壁上,孩子紧紧抓着我的手,每走一步都要先探探脚下的虚实。走到一处极窄的栈道时,他忽然停下来,仰头望着头顶一线天光,小声问:“妈妈,以前的人为什么要走这么可怕的路?旁边不是有大路吗?”

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我轻声给孩子讲起那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一千多年前,魏国老将邓艾带着大军被死死困在这片大山深处。前方是飞鸟难渡的绝壁,后方是随时可能逼近的追兵,而那条唯一能走的大路,早已被重兵把守。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条死路,正因如此,驻守在后方的蜀军才彻底放松了警惕。但邓艾偏偏选中了这条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走通的路。史书记载,面对绝壁,邓艾身先士卒,用毛毡裹住身子率先翻滚而下,将士们则抓着枯藤岩壁,攀木缘崖,鱼贯而下。他们硬生生从这片绝境中,蹚出了一条改写天下的活路。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然后松开我的手,自己稳稳地迈出了下一步。我看着那条在绝壁间蜿蜒的古道,忽然觉得陇南的山,不再是阻挡我的屏障,而是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史书。那些沉默的绝壁,藏着前人蹚出来的来路;而这脚下曲折的险途,也正铺向我们要去的远方。

从阴平古道回来那天晚上,我带孩子在路边小店吃洋芋搅团。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浑身散发出书卷气的老爷子,慢慢地喝着茶。我跟孩子说:“明天咱们吃碗豆花面,就要返程了。”

老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越过氤氲的茶气,缓缓说道:“你们带娃来,不光图这洋芋搅团好吃。脚下这片土地,可是秦陇锁钥、巴蜀咽喉。当年诸葛丞相把执念刻进了祁山堡,邓艾把胆气留在了阴平古道。人这一辈子,翻山越岭,可不能忘了脚下的来路啊。”握着手里温热的茶杯,我一时竟忘了接话。

回程路上,孩子靠在我的肩头,轻声问:“妈妈,山的那边,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当年语文课上老师念完诗后,轻轻合上书本的动作。那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在“海”字上停顿半刻,像是一句用心的叮嘱。此刻,车灯劈开夜色,把前方蜿蜒的山路点亮,有风吹过车窗,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我忽然明白那堂课从未结束,只是它从教室走到了山野,从女年的痴想,长成了母亲心底的笃定。

“在山的那边,是海!”我轻声回答,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是用信念凝成的海。”

□刘冬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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