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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院烟火留余温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8月21日

外公走了,长眠在榜榜湾清静的土地上,喧嚣散尽,他归于尘土,也终得安宁。

八十八岁寿终,外公看待生死从容坦荡,不见半分遗憾,亦无未了的心愿。生前聊起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他忽然来了精神,眉眼间似重现当年光景:“那是1973年,我连夜背着两百来斤粮食,赶路往公社走……”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我仿佛看见,年少丧父的他身为家中长兄,独自扛起一大家人的生计,于贫寒岁月里咬牙硬撑,护着弟妹周全,待人更是赤诚仗义,心底不由得生出满满的骄傲!我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原是一脉相承自他。

外公总说:“再难的日子,熬一熬总能过去。”这句话,我牢牢刻在了心里。外公一辈子要强能干,一手木匠活远近称赞,为家中修缮屋舍,倾尽心力扶持一众弟妹成家立业,对晚辈侄儿疼惜照料。从前再沉重的担子、再难熬的苦,他都不曾弯腰退让,可岁月无情,病痛骤然袭来,一点点耗尽了他昔日一身气力。病痛来得猝不及防。去年外公来我家,爬四层步梯尚且毫不费力,今年才走到二楼,腰便疼得寸步难行。当年能负重两百斤长途夜行的硬汉,如今竟要我背着才能上楼。

今年他数次住院,小住我家的几天,每每半夜醒来发现他房间灯亮,便上前询问是否好眠?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推门探望,看他侧躺却几乎没有呼吸,我便心如擂鼓,伸手至鼻尖,感受到气息,悬着的心才敢放下。我生怕外公突然离世,没法向舅舅交代,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也体会到舅舅舅妈们照料的不易。

人之将暮,我们能替他分担的实在寥寥。我紧紧握住他枯瘦发凉的手,轻声宽慰,家里一切安稳,儿孙各有归宿,不必记挂担忧,我们会日夜守在他身旁。趁他神志尚且清明,我俯身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半生恩情与敬重尽在其中,彼时我尚不知,这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少时家贫,母亲管束严苛,每与伙伴相玩便唤回家中劳作,悻悻而归。全家四口有薄田四分,米饭不掺土豆红薯同煮年底便揭不开锅。光景清寒,为了少一张嘴吃饭,童年的长假,我大多被送往外公家。

外公家——万源竹峪镇亭子庙三队的李家院子,静落在半山之间,是一座古朴木构三合院。木梁木柱敦实厚重,经年风雨依旧耐看;院坝没有水泥硬化,却被日日清扫,修整得平整干净,不见半根杂草。院内分住外公与幺外公两户人家,烟火相融,和睦安宁。院前层层稻田铺展,每到夏夜,阵阵蛙鸣伴人安睡。儿时常举着手电筒,陪着舅舅在田埂间寻鳝捉鱼。田边有成片竹林,几株老板栗树挺拔粗壮,枝丫舒展。屋后花木果树环绕,木瓜、桃李错落丛生,猪圈旁矗立着一棵高大油心柿,夏秋时节枝叶繁茂,累累鲜果压弯枝头,满目青翠。待到寒冬霜雪覆地,万木萧条,唯有满树红柿高悬枝头,于清冷萧瑟里燃起一抹暖意。熟透的柿子偶尔坠落在水田,塘中鲤鱼便争相聚拢啄食。这片稻田的鱼苗是外公亲手放的,几尾红黄锦鲤穿梭其间,煞是好看。儿时的我们总爱静静立在田埂,久久凝望田中游鱼,消磨一整个清晨或黄昏。

在家总被各种家务缠身,到了外公家倒清闲,唯一的差事就是跟小一岁的表妹一同放牛。在哪放牛全听幺姨安排,幺姨只比我大四岁,一头乌黑长发,模样清秀好看,门牙缺了一小块,笑起来反倒多了几分俏皮,脸颊零星长着几颗浅痣,我总追着她数痣,惹得她一边躲闪一边轻轻拍打我。每天清早幺姨带着我们出门,田间薄雾弥漫,犹如仙境。伸手拂过稻穗,沾了满手露水,再抹到头发上,大人说这样能养出乌黑的秀发,等发丝浸得湿漉漉,我们才循着牛铃叮当的声响一阵小跑……寻一块远离庄稼的空地把牛放开,我们就掏出提前备好的梳子、各色头绳,再摘各色野花,幺姨变身造型师。小姑娘都爱摆弄洋娃娃,三十年前,我和表妹便是她的玩偶。红薯秆串成项链耳饰,藤蔓野花随手编成头饰,尽情嬉闹半晌,牛也吃得肚圆,约莫九点,我们便赶着牛下山。回家就能吃上纯大米饭,不用掺红薯土豆,还有外婆炒的红烧茄子,以及她手把手教我做的泡蛋,简简单单一餐,心里却满是踏实欢喜。早饭后,我搬条板凳坐在屋檐下写作业,时常被外公、舅舅刨木做家具的声响勾走目光。

外公从来不管束我,我每天总要往幺姨屋里跑好几趟:有时搭把手做点零碎家务,有时蹲在屋后水沟抓螃蟹,有时静静看她洗完头,温顺地蹲在幺外婆跟前,等着外婆细细梳理长发……雨后初晴的日子,外婆也会带我上山寻野菌,“这是红菌、青盘菌,那是刷巴菌、大脚菇……”外婆教我一一认识,当时常有商贩上门收购干货,外婆把我捡的菌子单独摊开晒干。一整个暑假攒下来,竟卖了十二块钱。对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小学生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那种第一次自己赚到钱的欢喜,如今回想,内心依旧激动。

午后日头毒辣,我和表妹顶着太阳跑到榜榜湾塄坎上掏地果,或是钻进林子采摘酸甜多汁的紫红色野果。等幺外公干完农活踏入院坝,顺口喊一句“交电费啰”,我们几姊妹立马一窝蜂上前把他团团围住。表弟挠他左右膝盖窝的癣,表妹举扇子不停在跟前扇风,我绕到后头给他捏肩捶背,把幺外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们这般卖力讨好,全是冲着他家那台稀罕的彩电。晚饭过后两家老小挤在一处看电视,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操坝田、榜榜湾、老屋基、茶场、庙梁上、后山坡、乙头湾、许家湾……山野各处,全都印满我儿时的脚印。

在外公家的时光,不必应付繁杂家务,不用揣着满心压力,只剩简简单单的欢喜。幺舅送我的文具盒与钢笔,我珍藏着用了好多年;外婆待我永远温和,半句重话都不曾有,句句皆是宽慰鼓励;有外公撑腰护着,从没有人给过我半分难堪;去到幺外公、幺外婆家中,有稀罕吃食从不藏着掖着;日日同幺姨、表妹相伴嬉闹,处处皆是包容暖意。这片充满烟火温情的外公家,是我童年最踏实安稳的避风港。

升入中学后,家中琐事需我搭手分担,奔赴外公家的时日便愈发稀少。变故接踵而至:幺姨遭遇车祸去世,父亲罹患肺癌撒手人寰,外婆中风卧床,旧时三合院意外失火,几位舅舅也各自在外置业安家,偌大院子只剩幺外公、幺外婆相守半边老屋。从前行至半山腰,远远唤一声“外婆”,院里犬吠应声而起,外婆总会快步迎出门,笑着问我饿不饿,邀我吃饭。如今,再踏上那道山坡,屋后静静立着外婆坟冢,那句藏在心底的“外婆”堵在喉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岁月无情,物是人非,万般光景尽数改换。我求学、工作、成家、养育子女,一路上收获过善意扶持,也受过冷眼非议、委屈误解,成年人的生活被琐事拆分得支离破碎。就像现在,唯有将三个孩子送回乡下,寻得片刻独处的安静,我方能提笔回溯旧时光。我生怕拖延几分,那些藏在山野小院里的细碎回忆,便慢慢模糊消散,再也无从落笔。

历经生活万般风霜,扛起人生风雨后,我才真正读懂外公沉默半生的苦难,读懂他铮铮铁骨下藏着的万般温柔。才明白,外公家赠予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是命运予我最珍贵的馈赠,是我此后人生,对抗世间所有坎坷困顿、人情冷暖,最坚实的底气。

人间路遥,世事皆苦,人生万般不易。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在那方半山老院里,拥有过满是爱意、毫无缺憾的童年。失火的旧地,大舅已盖起新房,可记忆里那座木构三合院,永远完好如初地存放在我心底。外公家,从来不是我短暂寄居的他乡,而是我此生永远眷恋、终生可依的精神故乡。

□曹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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