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庸所有小说的女主人公中,我本应该最喜欢黄蓉的。作者自己也认为在她身上着墨最多。小姑娘第一次以女装打扮见郭靖时,划着小船:“只见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发披肩,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白雪一映,更是灿然生光……”这样的文字,美得让我都不忍心太快读完。再加上俏皮可爱,灵巧多智,我经常在想:别说是郭靖这个傻小子了,就算我是洪七公,又怎拒绝得了她那样的娇缠软求,怎忍心见她轻嗔薄怒?肯定早早地把降龙十八掌全传给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傻小子了。如果不出现《神雕侠侣》,她在我心中的形象该是多么完美呀。小时候,我甚至有些讨厌《神雕侠侣》,因为它毁灭了我心中最完美的艺术形象。《神雕侠侣》里的黄蓉,已经不再可爱,她总是紧紧地同丈夫站在一起,以卫道士的身份打压那对痴情的小恋人,甚至偶尔为了自己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儿,耍一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长大后,我渐渐明白,无论多么可爱的姑娘,一旦走进婚姻,曾柔若无骨如琼脂白玉的小手,都将会迅速被葱姜着色。俏皮可爱的小嘴,难再吟出“鸳鸯织就欲双飞”的婉约,更多的是唠叨猪肉的价格。就算有一条曾荡得多少风流少年心旌摇荡的麻花辫,也会常常被绾在脑后。俏黄蓉,在为人妻、为人母后,曾经的可爱便悄然消失了。
妻子大学刚毕业,本来正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享受生活的大好年龄。却何其不幸地遇见我,于我来说雪山有了温情,孤雁有了寄托,生活有了希望。于她来说,大好的青春年华,瞬间被油盐酱醋所污。简单阳光的生活,霎时被儿女情长所累。若说这世上还有可以和“牛郎织女会鹊桥”类比的爱情,那一定是“军嫂探夫走边陲”。一样的“思念一年会一次,一次相会等一年”,一样的“万里相思梦不得,中间长隔一天河”。妻子刚嫁给我时,24岁。本可以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没事看看肥皂剧,为帅哥靓女的浪漫爱情挤几滴眼泪。结伴出游,赏花踏青,发现帅哥做花痴状娇笑。或是伤春悲秋,调弦弄琴,高雅得让人不敢斜视。每逢七月初七或二月十四日,便发布单身信息,引得蝶绕蜂飞。但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脸大汉,脸上还分明托着两朵鲜艳的高原红,及时从雪域高原下来,一下扒开她身边众多的追求者,用雪山上带着冰碴子的情话,一个雪域军嫂的称呼,再加一个“绝对服从命令”的承诺,把她本该无限美好的青春,直接拈进了边关的风雪……
郭靖黄蓉的爱情,还有《射雕英雄传》的浪漫过渡,才渐渐被《神雕侠侣》里的剧情所影响。而我与妻子的爱情却仿佛只有整整20年的电话视频,等我脱下军装的时候,爱情虽在,青春已远!既然给不了她“浪漫风流”,便忍不住要为此狡辩一二。
我国古代有四大“风流浪漫韵事”,分别是张敞画眉、韩寿偷香、相如窃玉、沈约瘦腰。过去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张敞画眉不过是古人爱凑整数,强加进去的。中国古代多的是文人骚客的浪漫故事,要说到风流,恐怕数到一千也轮不到给老婆画眉毛的张敞。
先来说说其他三件风流韵事,韩寿凭着那俊美绝伦的相貌,小姑娘只暗中一觑,便迷得神魂颠倒。待帅哥的媚眼一抛更是心旌摇曳,情难自禁,于是偷来父亲的奇香奉上。想象一下,一个绝美的帅哥,施以当时第一奇香,再携美同行……怎不让后来的读书人大呼过瘾。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司马相如无疑是大才子。那一曲“凤求凰”如泣如诉,一个未出闺房便守了寡的小姑娘怎抵敌得住司马才子的轻捻慢勾?当即被拨乱了芳心!才子佳人的私奔,也当得起风流二字了。
沈约瘦腰,本来只是一个小老头对时光流逝的感喟,和风流扯不上半点关系。但文艺的东西,可以产生二次创作过程。后来的诗人们大量引用这个典故,李后主一句“沈腰潘鬓消磨”更是把这种相思写绝了。
而张敞画眉不过是夫妻间的温馨,算什么风流?风流才子该是秦淮欢歌、是放荡不羁、是诗词互和,给老婆画眉算什么风流?欧阳修有首词:“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们不妨把想象力拓宽一下来感受这首词,一对新婚小夫妻,老公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爱妻在梳妆台前打扮,缓缓走上前去扶着她的肩膀,回眸之间无限风情尽在眼神之中。妻子娇媚地问,我的眉毛画得合适吗?转换一个场景,老公在案前写字,妻子停下了手中的刺绣,看着案前笔走龙蛇的他,眼中是无限的温情,终于忍不住含笑问道:“喂,你知道鸳鸯两个字怎么写吗?”这夫妻和谐的画面多美呀,只羡鸳鸯不羡仙!张敞便是在家中给老婆画眉,传说他画的眉毛非常妩媚,于是便有人在皇帝面前告他,说他在家给老婆画眉伤风败俗,皇帝便问他可有此事?他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意思就是:我听说,在卧房之中,夫妻之间亲昵相处的事,还有比替妻子画眉更加亲密的。
过去我不认为这种夫妻和谐,可以称之为风流浪漫。40岁以后我才明白,琴瑟和鸣,你侬我侬,把夫妻生活调得如蜜一般,才是浪漫风流的至高境界。记得上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我送给妻子的诗里有一句“且抛眉笔复提刀,收拾征鞍紧战袍”,现在我从边关回来了,那抛去的眉笔该重新捡起来了。今年是我退役后,和她过的第一个七夕节,我在节日的当天早上,将用拿惯了刀枪的大手,试着为她描眉!
□张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