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老枣木的梳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枣木本是寻常物,经过近七十年的摩挲,竟养出了一层温润的、琥珀似的暗光。尤其梳背上那片深褐的木纹,一圈圈漾开,像极了母亲眼角年久日深的纹路。最触目的,是梳柄上那道裂纹——不长,却深,边缘已磨得圆润光亮,仿佛是这木梳本身生长出来的一道疤痕。母亲曾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腊月,父亲急着出门赶集,失手将梳子摔在了青石门槛上磕的。当时她心疼得半天说不出话,父亲则讪讪地,用细麻线紧紧缠了几道,继续用着。后来麻线磨断了,裂纹却留了下来,成了岁月一个沉默的注脚。
母亲总说,这是她的陪嫁。外祖父是位走村串户的木匠,虽不富裕,却有一身好手艺。女儿出嫁前,他选了一块珍藏多年的老枣木,那是从前替大户人家做工时,主家赏的料子,木质紧密沉实。他没画图样,全凭心里的谱,在油灯下揣摩了三个晚上,又用了整整五天的工夫,一刀一刀地凿、一刻一刻地磨,才得了这把梳子。梳齿均匀,弧度恰好贴合女子的手掌。外祖父用最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直到每一根梳齿都光滑得捻不住一丝头发。出嫁那天清晨,外祖母就是用这把新梳,最后一次为母亲绾起姑娘家的发辫,然后郑重地放进一个红布包袱里,压在箱笼的最底层。母亲的发,我年幼时是见过的,虽非乌云垂瀑,却也丰厚黑亮,一直垂到腰际。这把枣木梳每日清晨从她的发根温柔地滑到发梢,沙沙的、绵绵的声响,是我童年最安稳的晨曲。
后来,这梳子便成了她一生的“伴”。生活的粗粝与锋利,似乎都被这把温厚的木梳挡了一挡,转化成了梳齿间日复一日的、宁静的梳理。我记得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母亲在灶前忙完,鬓角被汗水濡湿,她会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慢慢地将散乱的发丝重新抿好,梳子划过,“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草的田野,有一种疲惫的、却不肯妥协的齐整感。父亲性子急,偶尔也会用这把梳子,粗手粗脚,常扯得母亲微微蹙眉,却也从不说什么。那把梳子,就这样梳过了母亲的黑发、灰发,直到如今稀疏的、再也藏不住头皮的白发。它陪着母亲,从新嫁娘的羞涩,到为人妻母的辛劳,再到如今风烛残年的淡然。
父亲走后,母亲明显迅速地老了下去。像一间老屋,突然抽掉了一根顶梁的柱子,虽然还立着,但整个精气神都颓萎了,透出一种惶然的凉。她的话少了,常常对着窗子,一看就是半晌。唯有梳头这件事,她还固执地保持着旧日的仪式。只是手越发抖得厉害,举不高,也梳不到脑后。于是,每天清晨替她梳头,成了我们之间一项新的、沉默的功课。
我站在她身后,接过那把温热的枣木梳。她的头发,如今真是稀疏了,像秋后霜打的草地,干枯,脆弱,一梳下去,便有几根断发缠绕在梳齿上,灰白得刺眼。我不敢用力,只能极轻、极慢地,从额前那已退得很高的发际线开始,一下,一下,朝着那已显佝偻的颈背梳去。梳子很老了,梳齿却依然光滑,只是那“沙沙”的声音,变得那样细弱、那样滞涩,再不是记忆里流畅的乐章。梳到那道裂纹处,我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仿佛能触到多年前那个冬日清晨的寒气,和父亲那手足无措的歉意。母亲闭着眼,脖颈松弛的皮肤随着梳子的起落微微颤动,她有时会极轻地叹一口气,那气息里没有具体的哀伤,只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属于时光本身的苍茫。
便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叨叨”那话了。起先像是随口一说,后来便成了时常提起的念想。“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啥值钱的念物儿。就是这把梳子,跟了我一辈子。等我走了,你们就把它放在我头边,让我带着去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常常,仿佛在交代一件柴米油盐的家务事,眼睛却空空地望着远处,没有落点。我们听了,心里猛地一揪,总要急急地打断她:“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便不再言语,只伸手,慢慢地将那把梳子拿过去,用拇指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裂纹,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我们走不进去的温柔。
我知道,她要带走的,何止是一把木梳。她想带走的,是她作为女儿,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份祝福与牵挂;是她作为新妇,踏入婚姻时那份模糊的憧憬与不安;是她几十年为人妻、为人母,在生活砂纸上打磨出的所有悲喜、坚韧与温柔。这把梳子,每一道纹理里,都浸着她的汗、她的泪,或许还有父亲粗犷而实在的气息。它是她全部私密的历史,一个具象的、可以握在手里的“过去”。她不愿这历史在她身后零落成尘,她要这沉默的伙伴,继续在另一个世界陪伴她,为她梳理那也许不再存在的三千烦恼丝。
□郭学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