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凤姣
多年前一个夏末的日子,等待分配工作的我接到一纸调令,让我去父亲所在的煤矿机电队报到。
与我同时报到的还有两位招工顶职的姑娘,我们都是矿工的女儿。井下电工班、机电维修班、矿灯房、压风机房、配电房,这是我能数出来的机电队工种。对女孩子来说,机电队比较理想的是配电房,那里干净、清闲。
“你去压风机房吧,妹子,你的师傅是周春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好好干,也能出成绩。”满脸络腮胡子的机电队队长不假思索就打发了我。
两位初中毕业的顶职女孩,分别去了医务室、总机室。我的手中好歹捏着一张文凭,却去了压风机房。我感到羞愧,觉得自己本事不够,没能为老实巴交的采煤工父亲争口气。
“周春妹,周春妹。”穿着粉色上衣、黄白条纹裙子的我,抱着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蓝色卡基布工帽,一边念叨师傅的名字,一边“扑哧扑哧”地踏着煤尘路往压风机房走。人还没看到机房,轰隆隆的巨响已经灌满我的双耳。
我加快脚步,一栋灰瓦红砖墙的独立屋子赫然入目,轰响便是从这屋子里传出来的。机房门口有两棵繁茂的法国梧桐,煤灰并没能遮住绿叶的光华,两棵树如同苍翠的巨伞,笼盖了机房大半个屋顶。一间从机房延伸出来的小房子,仿佛是机房长出来的一只耳朵,躲在梧桐树的浓荫里。
我战战兢兢地跨过灰扑扑的大门,一股浓重浑浊的机油味迎面扑来。我睁大眼睛张望着,机房的人字形房顶非常高,十台压风机一字儿排开,各种管道错落分布,拖过的地板依然油渍斑斑。这里将是我工作的第一站。
从耳朵似的小房子里,走出来一位小个子女工。她顶多三十岁,戴蓝色工帽,帽檐下的脸瘦小而苍白,右鼻翼下有一颗豌豆大的痦子。她微笑着快步走来,指一指轰鸣的机器,用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说:“你是小邱吧,我是周姐,你跟我来吧。”在多台机器飞速运转的巨响里,她放开嗓门说话声音也显得微弱。她接过我怀里的物品,腾出一只手拉着我,走进了那间小房子。
原来“小耳朵”房子是值班室,狭小的房间里陈设极其简陋:一张辨不出颜色的书桌,桌上放着值班日志和笔,一部摇把子电话机;一条木板拼成的长靠背椅,两条四方形坐凳,一个工具箱;房子正中间安了个铁火炉,一根粗大的烟囱从房顶捅出去;天花板的另一端,挂着个生锈的吊扇,正“呼啦啦”地转着。
我毕恭毕敬地称呼周姐为“师傅”。从上下班的规矩,到压风机的作用、如何管理压风机,师傅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讲完了。我问有压风机方面的书看吗?师傅摇摇头:没有书,机器出故障了就打电话汇报,会有维修工来。
原来一切都这么简单,我只是一个机器的守护者。我能干出的最大成绩就是及时提供压缩空气动力,驱动采煤工的风钻、风镐正常运转。做一名压风机女工,只需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噪音,能在值班日志上填写数据就行。
到午饭时间了,师傅拿出自带的搪瓷碗去井口食堂打饭。食堂生活很好,荤素搭配,肉食管够。我不肯跟着师傅去打饭,默默地坐在长凳上,眼里含着两泡泪。我默默地看着窗外长满花斑的梧桐树干,机器的鸣响似乎十分遥远。
师傅用食堂的不锈钢盆子给我带了饭菜,劝我和她一起吃。我不忍拂逆了她的心意,喝了几口菜汤。她一边吃饭一边说:“妹子,我敢说你不会在这里久待的。你别荒废了学业,每天把书带来,搞安检时就把书藏起来。这些机器,我一个人能招呼,你继续读书。”
我渐渐熟悉了师傅。她是十八岁时顶替井下牺牲的父亲参加工作的,上班第一天就是开压风机,已经是一位有十年工龄的老压风机师傅。她的丈夫是一位电机车司机,四岁的儿子在上幼儿园。十年时间,每逢她当班,压风机输送风力总是适时适量。有的采煤工出班时,会绕道压风机房,夸一声“周春妹,你上班我们放心”。
压风机房是早中晚三班倒。轮到我和师傅上晚班时,她安排我躺椅子,她管机器。我不干,哪能徒弟睡觉师傅熬夜呢?我不听话,她便生气,板着个脸说:“欧大姐也是这样让着彩虹的,我们都这样。年轻人瞌睡大,年长的就多看看机器。”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充满柔情。我便听了她的话,躺在长椅子上,却不能入睡,一有光线晃过窗外,便以为是安检人员突袭,立即跳起来。在机房逡巡的师傅看着我惊恐的样子,无奈地摇头叹息。
在一个燠热的日子里,师傅去仓库领机油,我打扫机房卫生。浓得化不开的机油味和劈头盖脸的噪音挟裹着我,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瞬间晕倒在机器旁。听师傅后来讲,她提着机油回来时,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我,吓得丢掉油桶,一边大声呼喊我的名字,一边抱着我奔向小房子。她将我平放在长椅子上,摇响调度室的电话,调度室谢主任火速赶来,给我掐人中,喂糖水,我方才慢慢苏醒过来。
第二天,虚弱的我照常上班。我的师傅,我那苍白清瘦的周姐,在机房门口的梧桐树荫里等着我。她用力抱抱我,鼻翼下突起的痦子擦过我的脸颊。这是各个岗位交接班的时候,压风机尚未开起来,机房里难得的安静。我俩脸对脸站在门口,带着机油味的穿堂风吹起我们宽松的劳动布工作服。师傅温柔地注视着我,微微嘶哑着嗓子说:“小邱,我总觉得你会去更合适的地方。你要振作起来,有些事需要等待。”
此后的日子里,我继续写诗,写短小说。《结心草》《美满的故事》《最后的冷夜》《美丽的苏苏》……这些小说的主人公,有单亲家庭长大的采煤工女儿,有不甘心接受命运安排的矿灯女孩,有井下受伤瘫痪的矿工妻子。我经常伏在压风机房的书桌上奋笔疾书,当我写作或者读书的时候,周姐便守在机房,巡查每一台机器,轻易不踏进小房子。
秋去冬来,朔风吹尽满树梧桐叶,压风机房的小房子里生起了煤火,生锈的烟囱向天空突突地冒着白烟。我戴着蓝帽子,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蹲在炉子前,用小铲子往红通通的炉火里投进新的炭团。我的衣服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尘埃,从帽檐下露出的一绺刘海挂着一串尘埃。正当我卖力地添煤的时候,摇把子电话机叮铃铃响了。
电话是劳资部门负责人打给我的,通知我去子弟校三年级上课,教室里正在空堂,我必须立即上讲台!这真是一个令我猝不及防的消息。我大声喊着师傅,语无伦次地告诉她我要离开这里。
师傅先是怔怔的,很快便明白了,三两下收拾好我的个人用品,将袋子递给我,目光闪闪地说:“是金子迟早会发光。你快去学校,机房里会调一个人来的。”我提着袋子拔腿就跑,一路煤尘仆仆,刺鼻的机油气味、压风机的轰鸣声离我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