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孟珏
曾经生活多劳,人世艰辛。对于很多男人来说,喝酒恐怕是劳碌人生难得的一点乐趣吧。说其“难得”,更是因为当年物资匮乏,人们普遍经济紧张,很少有像现在许多有酒瘾的人,家里瓶装酒存起好多瓶,可能还有大酒壶长期装着酒,想喝就喝几杯。那时候人们想喝酒,多半是临时上街打点回家喝,酒瘾来急了就钻进街头的冷酒馆里喝。记得我年少时,常常为父亲上街打酒,对冷酒馆的情况,至今难忘。
之所以叫冷酒馆,我认为原因有二:其一,这些酒馆不卖热菜,供给酒客佐酒的只是小碟里装着的几颗胡豆或花生米,也有切成三尖角,三五分钱一块的豆腐干;其二,酒馆不提供温酒服务,只卖冷酒,供顾客坐在店里喝或提来瓶子打回家里喝。
中国人自古就有将酒温热了喝的习惯。据说商周时期就有了专门温酒的青铜器皿,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中,关于温酒的记叙描写比比皆是。《水浒传》中,梁山好汉动辄“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好酒”;《三国演义》里,温酒斩华雄、煮酒论英雄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红楼梦》中,宝钗劝宝玉莫喝冷酒:“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鲁迅笔下,苏杭一带的人们也都是把酒烫热了喝。据我所知,全国很多地方至今仍有温酒的习惯。可我总有些迷惑:川渝人,为什么不温酒而一直喝冷酒呢?许是川酒多是高度白酒,性烈,不需温热了喝吧!
那时全城有好多家冷酒馆,大多是巴掌大的铺面,只能摆下一两张方桌。铺面左边或右边靠墙摆一个曲尺形的小柜台,短的一面朝街,柜台上整齐地放着几个瓷器或土陶的酒坛,还有打酒的提子和敞子(漏斗)等物品,铺面剩下的地方摆着桌子和条凳,屋角放着几口半人高肚大口小的大酒缸。那时的店铺都不兴装修,柜台和桌凳都没有上漆,原木本色,年深日久,油光锃亮。这一切摆在临街充满沧桑感的木结构老房子中,呈现着人们平实、安恬的生活情态。
现在餐馆打酒的酒敞子和酒提子大都是塑料的,那时的酒敞子是白铁皮敲成,酒提子是竹节制成,依竹径大小,一斤半斤的、一两二两的都有。鲁迅笔下咸亨酒店的酒客喝的是酒精度较低的黄酒,所以用小碗喝;我们川渝人则主要是喝高度白酒,所以冷酒馆里用的一般都是能装一二两酒的青花瓷杯,一提子一杯,喝干再打。
冷酒馆的主顾虽没有鲁迅笔下咸亨酒店里的“长衫”“短衣”之分,却一眼就可以分辨出城里人和乡下人。不逢集市的日子,上午一般没什么酒客,有的冷酒馆上午都不开门,到了下午和晚上,酒客就来了。他们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独饮,或三两朋友边喝边聊。一到逢场天,上午下午各酒馆都是顾客盈门,基本上都是赶场的乡下人。他们有些还穿着平时干农活的衣衫,嚷嚷着挑箩排担地进来;有些穿着体面的“拜客衫”,但总让人看着有些不自然,像是借来的。进来的人急急忙忙要店家打酒,若没座位了,就斜靠在柜台边喝。酒,是各喝各的,凑在一起的人大声武气聊着的话题却是共同的。
记得我上小学的20世纪60年代,酒客极不容易喝到粮食酒,冷酒馆卖的常常是味道很差的代用品,如一股烂红苕味儿的红苕干酒、用甘蔗渣烤的味道怪怪的“榨皮子酒”等。当时我跟着父亲尝到最好喝的是广柑酒,味儿甜,很适口,可那些酒客却说像喝糖开水,没酒味儿,“杀不到酒虫”。卖啥喝啥,没得挑拣,酒客照样喝得起劲——端起杯,抿着嘴,抿得“滋滋”响,却并没喝进去多少,然后往嘴里丢进一颗胡豆、花生米,或尖着牙咬下很小一块豆腐干,慢慢咀嚼。生活艰辛,这就是难得的享受,是得慢慢来,好生晕味儿呐。
改革开放后,人们经济状况极大改善,各种散装白酒和瓶装酒也不断丰富。酒瘾一来,要么买酒回家炒菜喝,要么进餐馆点菜下酒,城镇冷酒馆的生意就逐渐清淡。进入21世纪,城里的冷酒馆就再也看不见了。如今,偶尔下乡,见部分乡场还有个别冷酒馆,当场天还有些老人在里头慢悠悠地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