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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怀念 版次:08  作者:  2025年09月25日

□张大斌

父母生育了五个儿女,我排行老四。

我懂事的时候,应该是五岁。这个年龄其实是后来推算出来的。因为那一年,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父亲说,我人小,到床上去睡觉。我睡不着,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我记得是深秋,夜里已有从背后的华蓥山上呼啸而来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凄然而又凛冽。

深夜里,我看见父亲一个人,向一口废弃的铁锅里,不断地烧纸钱,脸愁成一团,让人能拧出水来。

母亲穿的什么衣衫,我看不见。她被安放在一张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单。冷风不时掀开被单,我不知道母亲冷不冷?

我体会到母亲走了那份失落,是第二天母亲出殡上山之后。我人小,没有人照看,自然被关在家里。姐姐流眼抹泪地回来,犹如换了个人似的,我才明白事情严重了,没有母亲是一件天塌地陷的大事。

母亲离去,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父亲一个人的肩上。不堪重负的父亲变得焦虑、烦躁、暴虐,时常像一头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的狮子。

我过早失去了母亲温柔的抚摸,却没有少吃父亲土疙瘩似的巴掌。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就是一个冷如寒冰的单面人。

母亲走后,我就上了小学。村小就在我们村东头的祠堂里。那时,我还不到入学的年龄,但入学也没有严格的年龄限制。父亲把我送进小学,与其说是让我读书,不如说是找个地方安顿我,别耽误他干农活。

上初中后,国家有了考试制度,初中毕业可以考中专。升学考试关系到学生的前途命运,需要召开家长会进行说明。老师说,回去喊各人的家长第二天下午赶到学校来开家长会。

我非常为难,比我做不出题还难。因为我一直觉得父亲把我读书当成可有可无的事情,不过是把人混大而已,开什么家长会,别耽误他种庄稼的正事。我回家小心翼翼地把开会的事说了。我说话的时候,父亲只顾屋里屋外地忙自己的活路,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第二天,我照常上学。下午,我如坐针毡,担心父亲不来,等待我的是老师的责难。教室的门总算开了,家长们鱼贯而出,走下教室前面那一道长长的石梯,其中一个人的装束,特别地刺眼。他穿着一件与众不同的长衫。风吹动长衫,感觉穿长衫的人,正从梦中穿越而来。

“快看,快看,那是哪个的老汉穿的衣服?!”同学们没有见过,开始大惊小怪,嘲笑之意,溢于言表。

我也没见过。但我看清楚了,是我父亲!

我的脸开始发烫,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羞愧。

后来我才晓得,那是父亲唯一一件完整的衣裳,之前只是和母亲拜堂时穿过一次。今天想来,父亲当时也是盛装出席家长会的。原来,父亲对我的疼爱,竟是那样深沉、炙热。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寒假回家,已是傍晚,一天的舟车劳顿,早已疲惫不堪,胃里没有一点食物。父亲架柴、生火、烧水,年过半百的老农,动作娴熟。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就出现在我面前。

然而,我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那是怎样的一碗面呢?足以让我忘掉山珍海味也忘不了它留在我味蕾上的记忆。

那是一碗没有油水没有佐料没有臊子满口麦麸味的白水面!我后来才晓得,那是父亲为了给我接风,专门到集市上去换的面条。以当时家里的经济状况,这已经属于相当奢侈的高档享受了。

我不知父亲是用什么换回了这碗金贵的小面!

参加工作后,我在城里落了户,正式成了城里人。我把父亲接进城,打算在城里过一个愉快的春节。

川东地区,春节前后是最冷的,往往都是屋外面下大雪屋里忙过年。父亲进城过年那次,雪下得尤其大,铺天盖地,好一派北国风光,看上去很美。但我刚参加工作,薪水很少。过年了,也没有川东人过年必须有的腊肉香肠等年货。单位的食堂也放了假关了门,我们这些刚参工的人,只好在过道上靠一个煤油炉子煮饭。虽说是过年,城里人多,热闹,单位新参工的人大都回老家过年去了,一排房子只有我们爷儿俩,反而显得更加冷清寂寥。我爱睡懒觉,常常不按时煮饭。在我睡觉的时候,父亲总是一人默默地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偶尔抽一袋旱烟打发时间。正月初二早上,父亲轻轻地唤着我的乳名,把我从梦中叫醒,我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听父亲说,他回去了,让我继续睡。

我回过神,赶紧起床,冲出门去。然而,雪地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通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父亲就这样回去了,那一行忽深忽浅的脚印,孤单,寂寞,冷清,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那不是父亲写在雪地上的祝福,而是我对父亲一生的亏欠,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良心。

在城里安家以后,我就越来越少回老家了。有时不得不回去,也是走个过场,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赶紧往城里跑。我在城里的日子,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父亲在老家,却是:“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

直到有一天,盛夏时节,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瞬间就是狂风暴雨。这时候,我接到电话,那是父亲的噩耗。一个大炸雷,劈过我的头顶。

我找了一辆车,疯狂地往老家赶,车外是密集的雨点,车内是我擦不干的泪眼。

父亲啊!您对儿子的爱,为什么总是深埋在心底,让我一生背负对您的亏欠!

虽然,我的父亲离去时不是在秋天,但是,我对父亲的感知、记忆、追寻,却是从那个失母的秋夜开始的。每当秋天来临,我对父母的怀念也随之而来。

秋深了,我的怀念也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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