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王允 摄)
村子东旁,土埂围起一方堰塘。堰塘左端,大路边上,耸着一株黄葛树。黄葛树下,有口水井。
水井很简陋,小小的一个水窝,浅浅的。透过清亮的井水,看得见井底的黄泥,看得见黄泥上的石子、瓦片。水井呈椭圆形,静静地卧在路边,被高矮不一的青草簇拥、护卫。靠路一侧,一块不规整的石片插入井中,嵌进泥里,使水井有了一缕不同于普通水坑的气度与风韵。
大路与水井之间,是一小块平地。平地上,随意放置着几个石块、砖头。看似散乱,遗世独立的样子,充满禅机。过路人累了,随便选一石块、砖头坐下,歇脚。坐一会儿,汗渍渐干,拿起井边的土碗,喝碗井水,长长地舒口气,疲乏全消。若是夏天,黄葛树的浓荫遮挡着炙热的太阳,坐在树下井边,有说不出的舒适,令人想一直坐着,不再起身,不再远行。
井边的黄葛树,是春天栽种的。万物复苏,大地返青,黄葛树深绿的叶片渐渐变黄,慢慢枯干。漫山绿意,山花遍野,黄葛树开始不停地掉叶子。风吹过,叶片翻卷着单薄的身躯,飘飘洒洒而下。有的飘过水井,飘过堰塘,飘向远处的水田;有的轻轻扬扬,漫不经心,飞进绿悠悠的堰塘;有的不愿飘飞,不愿轻扬,直接落到井里。仲春时节,井面上常漂浮着一层黄葛树叶。村里的人并不嫌弃,也不打理,挑水时,用水瓢荡开枯叶,将井水舀入桶里。就是不小心舀了几片枯叶进桶,也不生气,伸手入桶,拈出了事。
井水丰盈,总是满盈盈的一井。清晨,村子里的人家都去水井挑水,一瓢一瓢不断舀,一担一担不断挑,井水却不见减少,依旧满盈盈的一井。白天,除过路的人偶尔舀一碗外,一天没人舀,一天没人挑,井水也只是满盈盈的一井。雨水丰沛,水井是满盈盈的一井。天干地旱,水井还是满盈盈的一井。
挑水的,大多是男人。最早去的,是村西边的老人。天刚蒙蒙亮,就挑起木桶出了门,等他一步一喘地挑着半挑水回家,见水缸满了,才想起刚才一阵风似的从身边窜过的挑水的年轻人。早饭前,中年男子去挑水,满满一担,步步沉稳,仿佛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坑。懂事的小孩,中午常抱个大木瓢冒着烈日去水井边,小心翼翼地捧一瓢井水回家,虽水洒衣襟,却乐此不疲。
井水清凉。盛夏时节,走过井边,能感受到井水飘起的清凉。井水的清凉如丝如缕,透过衣服,渗入皮肤,浸润血脉,令周遭的溽热消散。喝一碗井水,井水的清凉,顺喉而下,穿肠润肺,疏肝清胃,令全身的细胞快活得尖叫,兴奋得跳跃起来。从农田归来的父母,衣衫被汗湿了,刚跨进家门,儿子便递上一瓢刚舀回来的井水。鲸吞之后,细酌之余,满身满心欢喜。
夏季当场天,乡场上有卖凉水的。在家门口摆一张木桌,木桌上放几只玻璃杯,装着用糖精、十滴水兑的井水,黄澄澄的,杯口盖片玻璃,一分钱一杯。还有人,用木桶挑着井水,桶沿覆张荷叶或桐子树叶,绿悠悠的,颤颤悠悠地走进场来,选一处人少的阶沿蹲下,高叫:“凉水、凉水,一分钱喝够”。村里人赶场,大多喝一分钱喝够的凉水,只有少数小年轻尝试一分钱一杯的。回到村里,说起喝凉水,大家都撇嘴:比我们水井里的差多了。
井水温润。霜凌交加,井口蒸腾起薄薄的水雾,缠绕着井边的青草,平地,黄葛树,挑水的人。在堰塘边洗衣的姑娘,边洗衣边觑到水井挑水的小伙子。衣服洗完,还要走到井边,舀起井水,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再细细地、慢慢地清洗一遍。温润的井水温暖了姑娘冰凉的手,也温暖着姑娘多情的心。姑娘见小伙子朝她咧嘴傻笑,不由得红了脸。回家时,村妇碰碰姑娘:硬要用井水透一下,还不是想见他?姑娘扭过头,拧着腰,脸红得像苹果:才不是呢,井水透透,没有鱼腥味,没有泥腥味。
用井水透衣服,是姑娘的“特权”。小媳妇、孩子妈、老太婆都只在堰塘边洗,默契地不往井边凑。冬日傍晚,是村里女子去堰塘洗衣的高峰。明明家里的水缸还有大半缸,小伙子却挑起水桶往水井拥。父亲骂:早晨叫你去挑水,你要睡懒觉,现在谁让你去挑?母亲等看不见小伙子的背影,笑:你啊,什么也不懂,咱儿子长大了。男人若有所思,片刻恍然大悟,看着女人会心一笑,满眼温柔。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一口古井。水井虽简陋,却历史悠久。最开始,还没有村子,只有一户人家,就有水井了,供养着这一户人家。多年以后,人户越来越多,村子越建越大,水井供养村子里的所有人。有水,就能生存;有水井,就有家。
村里的老人又说:这是一口福井,井水总是满盈盈的。水井目睹月满则亏,却从不水满则溢。水井不怕什么“满遭损”,也不信什么“谦受益”,总是满盈盈的。水井要的就是圆圆满满,要的就是满满当当。如果能将井水像粮食那样向上堆,水井肯定会冒出一个高高的尖来。虽然日子有盈有亏,甚至亏多盈少,但是有满盈盈的水井在,心里就踏实。
村里的老人还说:这是一口神井。村里原来还有一口深井,井壁青砖镶嵌,井沿石条围栏,井外的平坝石块铺就,严丝合缝,气势非凡。那时,两口水井雨多则盈,天旱则枯。后来,一位小媳妇赌气跳入深井后,深井就荒废了,坍塌了,只留下这口水井。这口水井虽小,却再也不受天时影响,一年到头,一天到晚,时时刻刻,总是满盈盈的。你说神不神?
小孩不懂事,也不怕事,不管什么古井、福井、神井,不时往井里扔石子、瓦片。水井不言不语,将石子、瓦片清晰地呈现出来。到石子、瓦片越积越多,已看不见井底的黄泥时,村里的人就知道该清理那些石子、瓦片,该淘井了。淘出的石子、瓦片被抛在平地边的土坎下,阳光照过,闪闪晃眼,是小孩顽皮忤孽的见证,也是水井包容大度的象征。
多年以后,重回故里。村子还在,泥墙木窗陶瓦变成了钢筋混凝土铝合金。村子东旁的堰塘还在,绿悠悠的塘水只剩下塘底的一摊泥。堰塘左端的黄葛树还在,比旧日更加粗大壮硕,枝繁叶茂,浓荫遮天。虽然家家户户吃上了引来的山泉水,但是黄葛树下的水井还在。水井被青草围困、裹拥,拨开草丛,还能见到那一井满盈盈的井水,显然还有人惦念着水井,时不时来淘一下水井。
掬一捧井水,深深地啜一口,清凉甘甜。指尖、喉头、心田,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满盈盈的,全是故乡的味道。
□庞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