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叔是婆婆满四十岁生日第二天生的，是父亲最小的弟弟。幺叔自小就叛逆，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经常调皮捣蛋。老家街上的人，一提起陈老幺这个名字，都有点儿怵。

有一天，幺叔在外边玩累了，回到家后仍不消停，不一会儿就因为一件小事儿，又跟年长他几岁的四哥干上了，相互撕扯扭打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这一幕被刚回到家的爷爷撞见了，脾气本就暴躁的爷爷，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顺手操起一根长棍子就追着他们打。眼见一顿皮肉之苦在所难免，聪明的幺叔却并没像四叔一样往外跑，而是顺着楼梯快速爬到他睡觉的吊楼上，然后把上吊楼必须用的家里唯一的木楼梯拉了上去。没了楼梯，上不了吊楼，束手无策的爷爷气得只能在楼下大声骂。幺叔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悠然自得地躺在床上睡大觉。

幺叔虽然是长辈，却比我大不了几岁，艺高人胆大，从小就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常常黏着幺叔一起玩，仿佛是他身后的一只“跟屁虫”。

幺叔身高一米七几，年轻时英俊帅气，能说会道，很讨女孩子喜欢。记得有年春节，他事先没给家里人打招呼，回家时直接带回来三个漂亮的女同事，把家里人弄得手足无措，不知到底哪个是他的女朋友。

我印象最深的是，幺叔曾经有一个放电影的女朋友。在那个年代，电影放映员可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有一次，幺叔去他女朋友家待了一个星期，我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幺叔在那里吃住了一个星期。每天跟着他女朋友一起到乡电影院的二楼放映室去放电影，当时那个得意劲儿，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可惜，他俩后来还是因为性格不合而分手，我当时还跟着伤心了好一阵。那时，我觉得跟着幺叔一起“混”的日子，就是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随着父亲的突然离世而戛然而止。父亲上班时因一场意外，从高处跌落，致颅内出血，在医院昏迷了十几天，最终还是没能抢救回来。父亲出事那年，我刚上高一，而幺叔那时已是我们当地造纸厂的一名销售员，长期在外出差。

父亲出事后，叔叔、姑姑们都立马从外地赶了回来，一直守在医院。他们怕影响我学习，一直瞒着我。父亲在医院昏迷的十几天里，也曾有过短暂的清醒。有一天，一脸憔悴的幺叔突然来到学校，急匆匆地对我说：“玲玲，你爸生病了，在县医院住院，他想看看你，我已给你请好假了，你马上跟我走！”惊愕不已的我忐忑不安地跟着幺叔赶往县医院。

当我们赶到县医院时，父亲又再次陷入昏迷，我只能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远远地看着，平时和蔼可亲的父亲，闭着双眼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母亲则强忍悲痛，佯装没事儿人一样，小声安慰我：“你爸刚好又睡着了，你放心，他没啥事儿，过两天就好了，这里有我们守着，你看一眼还是回学校去读书吧！”懵懂无知的我，竟信以为真，看了一眼又急忙赶回了学校。万万没有想到，那天远远地匆匆一瞥，竟成了我今生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父亲走后，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一蹶不振，上课常常走神，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有一天课后，我正坐在课桌前发呆，一位同学在教室外面大声叫我：“绍玲，快出来，外面有人找你！”

我走到教室外，意外看到了幺叔。多日不见，幺叔往日打扮得油光水亮的头发已变得凌乱不堪，右肩上挂着以前出差经常带的一个背包，左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一脸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样子。父亲去世后，以前桀骜不驯、任性散漫的幺叔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成熟稳重了。

“玲玲，我刚从武汉出差回来，顺道来看看你，这是我给你买的水果和麦乳精，你现在学习任务重，要注意加强营养……”接过幺叔递过来的沉甸甸的网兜，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殷切嘱咐，我一下子想起从前经常来学校看我的父亲，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就这样，每隔一两个月，幺叔总会抽空到学校看我，总会带些水果、麦乳精，有时就直接塞给我一些零花钱。

记得有次学校放假，恰逢幺叔从外地出差回来，他特意来学校接我一同回家。那时，还没有从达县直通老家的客车，我们就先乘车赶到石河，然后下车走一段土路直到，再转车回老家。那天正下着小雨，土路特别打滑，一不留神就会摔倒。我神情专注地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忽然，我抬头看见一辆大货车迎面驶来，因路面打滑，竟歪歪斜斜地朝我直冲来。我一下子就蒙了，呆立在那里。“玲玲，小心！”幺叔急促而惊恐的叫声在我耳边响起，说时迟，那时快，幺叔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并把我护在身后，大货车几乎是紧贴着幺叔的身子滑过去的，好险！

几年过去了，在幺叔的安慰、鼓励和陪伴下，我渐渐走出了失去父亲的阴影。多年以后，幺叔才向我说起，当年，他为了省下钱来看我，出差乘火车时，本来可以买卧铺票，却换成了站票，在拥挤的人群中，常常一站就是两三天，连睡觉都是站着睡。下火车时，他常常是两腿僵硬、小腿浮肿。即便如此，他也顾不上休息，下车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学校看我。我这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幺叔每次来看我时，总是显得疲惫不堪！

20世纪90年代中期，幺叔所在的纸厂倒闭了，下岗后的他又辗转多地打工。最艰难的时候，他在成都当过搬运工扛过包。后来，他去了涪陵，凭借过硬的销售本领，在一家大型超市当上了销售主管。也正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从事教育工作的温柔贤淑的幺妈，最终定居在涪陵。

如今，我和幺叔虽然天各一方，但逢年过节，幺叔总会抽空回老家看看。有一年春节，我们又在老家聚到了一起，平时不喝酒的我主动倒上一杯，恭恭敬敬地双手端上，深情而动容地对幺叔说：“幺叔，这杯酒我敬您！在我心里，您既像是我的兄长，又像是我的父亲！”年近花甲的幺叔眼眶微红，淡然一笑说：“没啥！咱们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嘛！”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泪如雨下！

□陈绍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