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 摄
河 流
在村庄切开一条口子,永远无法缝合。
然后,就我行我素地在这片土地上穿行,有时漫步,有时奔跑。
久而久之,人们开始习以为常,开始像一个不可或缺的邻居一样产生依赖。
汲水的少女,浣衣的大嫂,担水浇园的大爷,还有嬉水的后生,已经无法离开这条穿村而过的河流。
水车在河边转动,舀起一筒一筒碧水倾进水渠,灌溉着畈畈稻谷。也有杉木挖槽,竹子打通竹节做成的木笕竹笕,把清水引进灶房外的水缸里,哗哗的流水声成为乡村多年不变的协奏曲。磨坊里水磨的转动,是乡村慢生活的隐喻。
人们在河边耕读为本,有人中举,沿着河流的方向走出乡村,在城里讨生活,回乡时骑着高头大马或是坐着轿子,银票垒起了院落,也修了路桥,还有立在桥头的功德碑。更多的人则稼穑为本,喂养了缕缕炊烟和庄稼人的生存繁衍。
一条河,串起一个村庄的史书。
直到有一天,说南边好挣钱,跑得动路的都去了南边,钞票带回来,沿着河岸修了不少新房。鞭炮响起来,老者佝偻着腰,看不清贴在门上的那些祈求发财的对联,后生背不了一句唐诗,张口是赌博的机巧。
河流依然穿村而过,没有了往日和气的氤氲,没有了一起放飞孔明灯的那份温暖。
终于有觉悟的人,留在村子里,孝敬尊长,培育孩子,在荒山植树,在田间耕种。勤劳和计算也可以把日子编织得有滋有味,伦理和道德的大树又开始发芽吐翠。
村庄又像一个村庄了。
河流上晚霞微红,笼罩了一个村庄的呢喃。
水 塘
水塘像一块翡翠,镶嵌在村南的马路边。
那年大旱,小河的水几乎干涸,水塘里依然绿水汪汪。一个村的庄稼需要灌溉,两台抽水机日夜抽水,一拨年轻人前所未有地亢奋,他们想看一看水抽干后塘底的情形,也想抽干了水捞起那些他们从来没有钓到过的鱼。
救活了百多亩水稻,依然没有见到水塘的塘底。这座水塘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水塘里住着小青龙,有人说水塘和清江是相连的。塘边的杨树上,祈福的红布条越系越多,每有风起,一树红绿相间的摇曳异常生动。
那一年,乡里办起了木材加工场,几年之间,横亘几十里的龙虎山上的树木被汽车轮子吃光了。那几年,通客车的地方很少,我们村的人出门回家都可以搭便车,年轻的姑娘们都是坐驾驶室。老少爷们有时也捎带着私贩一点木材,男男女女都觉得日子惬意。
水塘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终于见到塘底,没有青龙,也没有和清江相连的通道。大大小小的鱼黏附在泥巴上,用力弹起来,再次落下去黏得更紧。
微风拂过,夹杂着浓浓的腥气。
水塘像得了眼疾的眼睛,干涸,发臭,周围的水草大多枯萎。
从此,水塘被人遗忘。
去年夏天,突然有人发现水塘开始有水了。虽然只有半塘水,却也绿意盎然,最不可思议的是不知从哪儿来了鱼群。
这才想起,龙虎山的保护已有快二十年。当年几乎被剃了光头的山又有了阵阵林涛,靠近龙虎山那些开荒出来的田地退耕还林,有了成群的野鸡栖息。
水塘里的水一定会满。
太阳和月亮的倩影会再次落进水塘,满塘碧水里一定会日月生辉。
桥 梁
桥梁是道路的延续。
修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价格不菲的材料,需要不少的人工,加起来就需要不少的银两。
往日的乡下,小沟小河上架桥的方式有两种:一是集资,大家凑钱修桥;二是有钱且热心善举的人出资。
我家附近有一条河叫上河,平日里水并不多,可以踩着跳石过去,遇上下雨涨水,就必须从桥上走。上河一共架了两座桥,我上小学时,遇到涨水,就必须选择其中一座桥过河。
我一般是选择走被称为卷桥河的河段上的石桥。
浓雾笼罩山头,雨水滴在已有积水的小路上,溅起一个个水泡。
我头戴斗笠,从桥上走过,河水汹涌,撞击着桥墩,水沫会溅到脸上。桥没有栏杆,我快步跑过石桥,看着后面接着过桥的同学。
另一座石桥架在被称为车沟河的河段上,这两座石桥都是集资修建的,牵头的都是我的曾祖父。
曾祖父名温尚书,字经伯,饱读诗书,但一生未曾入仕。曾祖父家有田产,生活无忧,开馆授徒,收费低廉,代为乡亲书写应酬文字,不收银两,只管酒饭一餐。
曾祖父的热心快肠,闻名乡里。上河两座桥同时开工,都是曾祖父倡导,倡导者捐银自然最多。工程收尾前,超出预算,不足银两由曾祖父补齐。桥落成之日,一向喝酒温文尔雅的曾祖父被众人劝饮,酩酊大醉。曾祖母颠着小脚跑前跑后服侍,喋喋的嗔怪就如檐前的细雨淅淅沥沥。
两座桥的功德碑都是曾祖父写的。他的文章好,书法好,至今常有人到碑前拓片,用以临摹。
风风雨雨七十多载,祖父和父亲都已去世。山水依旧,上河的那两座石桥还在,但是走的人少了,因为在两座石桥之间的河段上修了公路石拱桥。修桥时父亲还在,刚刚合龙的那些日子,他负责挑水浇湿覆盖在水泥上的草袋。
从此,人和车大多走在宽阔的石拱桥上。我们每次回家,开车经过石拱桥,都看见父亲的坟头青草茂密。
道 路
小路像一根绳子,把村庄串联在国家的版图上。
双满桥的人像生生不息的虫子,沿着这根绳子攀爬,一直走到县城,走到省府,走到京城,甚至漂洋过海。
他们在外面的世界漂泊,或成或败,或苦或甜。那根像绳子一样的小路,一直盘桓在他们的梦境里,让牵挂在每个春天开出花朵。
也有很多人沿着这根绳索回来了,他们记得绳索上的气味,记得像在绳索上打了一个个结的路边小镇。
那个当年嫩得像菜薹的阿花,就在路边小镇的旅馆里招呼客人。因为一场大雨,道路被毁,一个双满桥少年羁旅在此,阿花打水,清扫客舍,也清扫了少年脸上的愁云。
少年从盘缠中匀出很少的一份,在镇上打了一只银镯。
银镯戴在如玉的手腕上,她的笑容照亮了漫长的黑夜。
这天晚上,一钩弯月,挂在油杉之巅。
道路修通了,少年离开小镇,朝阳灿烂。阳光穿透阿花的脸庞,呈现出半透明的红晕,一层细细的茸毛包裹着那圆润的脸蛋。桂花树下,少年抹去阿花脸蛋上的泪珠,大踏步离开了这个跟山上栎树一样普通的小镇。
太阳和月亮像小镇上榨坊里的碾盘,日日夜夜总在滚动。
碾盘的滚动中,那条小道变成了高速公路,双满桥修建了服务区。
已是满头银发的少年回来了,他在服务区进餐,远山的形状激活了内心深处的记忆。
他打听当年的阿花,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觉得那个坐在马扎上卖黄花菜的老人应该有些年纪了,她或许知道阿花的下落。
准备好的问话还没有开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镯上,那样熟悉,他在大洋彼岸似乎每天都会看到……
他乘坐的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奔跑,他的心被拴在当年的小路上。
路旁的鲜花盛开如昨。
□温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