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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卷耳入梦来 版次:06  作者:  2025年11月10日

张松 摄

近郊山野行,不知何时何处,几粒苍耳悄悄爬上我的裤管,被无意中带回家,也算伴我来了一趟短距离旅行。

面对悄悄陪我旅行的苍耳,一行行诗句从《诗经·周南·卷耳》中逶迤而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以女子采摘卷耳(苍耳)为起兴,表达对远方丈夫深切思念的诗歌,不知道是不是苍耳最初登上文学作品的印证?这种浑身是刺的植物,就这样从田间山头,钻进文字,烙入诗页,播撒在无数人的心头,并就此扎根,从时间深处伸出枝丫来,年年结籽,岁岁枯荣。

苍耳究竟是何种植物?《诗经》里,苍耳是一种可以果腹的野菜,也是寄托情感的载体,女子一面采摘其苍翠肥软的嫩叶,一面思念远方的丈夫。《本草纲目》里,苍耳浑身是宝,可以散风寒、祛风湿、除湿解毒、治痔疮、痢疾等;其果炒香浸酒服用可祛风补益,有益气、耳聪目明、强志轻身之效。可在我的记忆里,苍耳是儿时的噩梦。

苍耳的生命力非常顽强,田间山头处处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春天发芽,雌雄同株,七八月开花结果,九十月果实成熟,往往一大片一大片地恣意生长,自生自灭。春夏的苍耳没有什么威力,和普通植物无多大区别,巴掌大小肥硕的叶片绿油油的,很具迷惑性。可一到秋天,一串串苍耳果成熟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植物中的刺猬。那果实由最初的嫩绿转变成深绿,最后变成黄褐色,每一粒都长满了密实又坚硬的刺,每根刺尖都有倒钩。无论是动物还是人路过,只要被苍耳钩住,便承担起帮它们传播种子的重任。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小学课文中的儿歌:“苍耳妈妈有个好办法,她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只要挂住动物的皮毛,孩子们就能去田野、山洼。”

儿时上学放学,要翻山越岭,混杂在草丛中的苍耳是避不开的“暗器”。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门槛上检查裤管、衣角,小心摘下那一粒粒神不知鬼不觉粘上来的苍耳,狠狠地扔进灶膛,直到看到它们蜷缩着变成一团炭火,才觉得解恨。如果穿毛衣毛裤上学,又不小心摔倒在草丛里,那可就遭了殃,苍耳的倒钩一旦钩住毛衣毛裤,绝不会轻易撒手,人也就变成了“刺猬”,哭哭啼啼回家。母亲一边心疼地责备,一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粒粒苍耳,完了总不忘补上一句:“今后再弄一身苍耳回来,就不要穿毛衣去上学。”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母亲心疼的不是我,而是她一针一线编织的毛衣。

最令人心惊胆战的是,班上有几个喜欢恶作剧的熊孩子。他们摘下苍耳藏在书包里,总是趁女生不注意时,偷偷扔到女生头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或假装认真看书做作业。苍耳一旦掉到头上,就很难取下来,往往扯下一颗苍耳的同时还会带下几根头发。不时有女生向老师告状,老师不得不费很大力气帮忙取苍耳。有的女生头发太长,苍耳埋得太深,不得不忍痛剪掉部分头发,才能将苍耳与头发一并弄下来。一桩桩无头案令老师抓狂,让女生惶惶不安。一次,老师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现行,便杀鸡儆猴,罚那名男生打扫卫生,并让请家长,同时交给那名男生一个任务,抓住下一名整蛊的同学才可以替换他打扫卫生。男生回去后,其石匠父亲“请”他吃了一顿“干笋子炒肉”,第二天上课屁股不敢靠近板凳,龇牙咧嘴捂着屁股上了好几天课。从此苍耳从教室里销声匿迹,班上清静了不少,可放学路上依然偶尔有人“中弹”,引来一阵叫骂,然后不了了之。

如今,没有人把苍耳叶片摆上餐桌,也没有人把苍耳移入花盆种植观赏,小城菜市场、花鸟市场,各种时令蔬菜、花花草草间看不见苍耳的身影,它就那样兀自枯荣在旷野山洼,用特有的方式守候季节轮回。只是偶尔在一些乡镇的街头,看见有人把采摘的苍耳一筐筐摆在地上售卖,引来路过的好奇之人拍照,至于谁会买去干什么,不得而知。

风起,童年的苍耳,一半入药,一半入梦,逃逸的那一颗,躲进了文字的罅隙。

□唐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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