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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煤炭 版次:07  作者:  2025年11月12日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我的家乡,农村人家家户户都有土灶。儿子结婚后要分家,首先请灶匠师傅来修一台土灶,再分些粮食和缸缸罐罐,就算是新家落成。一台土灶两个灶膛,上面放两口大铁锅,分别为柴灶和煤炭灶。我们村位于山下的平坝地区,去山上割柴太远,因而烧煤炭的时日比较多。

那时候,农村没有公路,交通不便。农闲季节,家里的劳动力就挑着炭篼走小路去山上买煤炭,挑回家后堆放在屋角,供农忙季节或过年过节、做生做酒时烧。如果遇上那段时间挑煤炭的人太多,煤炭就会供不应求,挑煤的人就得排队等候。天不亮就出发,步行几个小时到煤厂,再等候几个小时,挑着煤炭到家,天就快黑了。一大天没有吃东西,路上怎么有力气走得快?因此,到了下午,家里就会安排孩子背着背篼或挑着炭篼去半路上接煤炭,顺便给大人送饭。

我们家多数时候由父亲一人去山上挑煤炭。天边露出鱼肚白,村落还在沉睡,我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知道那是父亲和母亲起床了。父亲从我家地坝边的草垛里抽出一把金黄色的稻草,搓两根细长的绳子,套在胶鞋上,以防山路溜滑。母亲则烧柴火为父亲煮一碗面条,或者将头晚的剩饭加热。父亲吃完就挑着炭篼匆匆出门,多数时候,下午太阳落山才回来。所以,每次父亲去挑煤炭,只要下午四五点钟还没回来,母亲就会把饭菜装在一个大碗里,上面再倒扣一个粗碗盖住,然后把饭碗放进小背篼里,叫我背着去半路上接父亲,并嘱咐我回来的路上一定要帮父亲背一些煤炭,以减轻父亲的负担。

记得那是深秋里的一天,我下午放学回家还不见父亲挑煤回来。母亲像往常一样把热饭装在背篼里,叫我去半路上接父亲。我独自走在乡间的石板小路上,望着远方灰白的蜿蜒向上的山路,期待父亲的身影出现。太阳落山,天边还有一片橘红的晚霞,我径直向前走着,看见一个又一个挑煤炭的大人向我走来,却一次又一次令我失望。但我坚信父亲就在前面,就在他们身后,距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一个剃着光头、穿着草鞋、挽着裤管的中年男人,正埋着头、挑着沉沉的煤炭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来。他的深蓝色上衣已经泛白,肩头搭着的灰白色毛巾把长方形补丁遮了一半。我确定那就是父亲。“爹——”我大声叫起来。父亲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疲乏的惊喜。他站定了一会儿,喘了一口气,便把左肩的担子换在已垫毛巾的右肩,又继续往前走,肩上弯弯的褐色木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走到我面前,父亲停住了脚步,把沉重的担子竖向搁在路边。他取下扁担放在两个炭篼上,在扁担上坐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扯过肩头的帕子沿着额头、脸上、嘴角、下巴、脖子上的汗水胡乱一抹,解开上衣胸间的两颗纽扣,做了几下扇风的动作。我连忙把饭碗揭开递给父亲,饭菜没有一点热气,可父亲说还有余温,便拿着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趁父亲吃饭的时间,我弯腰去捡几块煤炭装进背篼,也想为父亲减轻点负担,可父亲坚决不肯。他说:“你一个小孩子家,背得起啥,我这么远就挑过来了,还挑不回去吗?”

父亲只用几分钟就吃完饭,把空碗放进我背篼里,挑起担子快步往家的方向走。父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父亲越走越快,我要一阵小跑才跟得上。路上遇见熟人,总会有人逗我:“小妹儿,你接的煤炭呢?你背一个空背篼还跑不赢你老汉,怎么得行嘛?”我不回答,只是不好意思地笑。

太阳的余晖快要散尽,西天只剩下一片凄艳的、即将冷却的绯红。路上多了扛锄头归家的农人,放牛的老人,还有光着脚丫割草的孩子。暮色四合,一切都模糊了。灶屋点了煤油灯,母亲站在地坝边迎接我们。父亲挑着沉甸甸的煤炭,迈过灶屋那道高高的门槛。母亲为他端上一盆泡脚的热水,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疲惫而欣慰的脸。

多年以后,家里的土灶拆了,扁担和炭篼也不知去向。但那个黄昏,扁担的“咯吱咯吱”声、父亲脖颈上晶亮的汗珠,以及那墨金般的煤炭所承载的重量,却永远地压在我的心头。

□李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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