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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秋天请个假 版次:07  作者:  2025年11月12日

王雨 摄

出门抬头眺望窗外,梧桐树前几日还苍翠葱绿,忽然就染了风霜。其外表郁郁葱葱,内里却翻出了斑驳的黄,且有不断进军之势,仿佛人有了第一根白发,就会拦不住接二连三地生长。

栾树的果实由深红褪成淡黄,而秋意,却更深了。

更深的不只是秋,还有接二连三出故障的身体,毕竟也走过了盎然的春和热烈的夏。像那棵外表看上去苍翠的梧桐,内里却有不少叶子已开始打蔫,枯萎和凋零,正一点一点前来叩门。

清洁工婆婆手持扫帚哗哗挥动,零散的落叶瞬间聚拢,像一群群准备洄游的鱼群。刚刚洁净如新的地面又飘来一片叶子,发出“啪”的声响,仿佛在轻轻提醒:等等,还有我。婆婆瘦小的身子在黄马甲下直晃荡,筋骨凸显的双手不停挥舞,粗糙麻黄的发丝上也沾着一片叶,已然不再青葱饱满,但相比她的蜡黄脸色,黄叶似乎更显健康。这也许是一位为生活所困的老人,也许是一位在家闲不住的妈妈,与其发呆倒不如出来活动活动。尤其这个季节,不冷不热,橙黄橘绿。有花开,虽然不甚明艳;有叶落,亦还未形成摧枯拉朽之势。仔细打量,发现还有一些植物在铆着劲抽芽长叶,简直是把秋深当春早对待。

正想着,一树石楠出现了,蜡质般的老叶墨绿墨绿,水灵的新芽却摊开红嫩的小手,阳光下如嗷嗷待哺的小雀,这些小芽不知秋霜将至吗?或者本来就是寒霜的姐妹、寒冬的使者?那些鲜红的颜色,或许正需要冰雪来保鲜呢。

这让人想起畏寒者与冬泳者。前者一夜风来气温稍降便迫不及待裹上羽绒服,恨不得披上被子出门;后者却愈挫愈勇,风霜雪欺,层层剥离,迎着风,迎着雪,往刺骨的池水里跳,天越冷,豪情越涨。

樟树和桂树虽没抽芽,但枝叶茂盛、葳蕤,没有任何衰颓之色,不愧是四季常青的物种。

三角梅倒是显出颓唐之色。它是怕冷的花,只要秋霜来临,一准瑟瑟发抖。而一旁的木芙蓉则毫无惧色,粉色的花朵如少女的脸庞,明媚娇艳,带着几分娇羞。更有那“岁寒三友”之一的菊花,百花凋零,残荷倾颓,唯独它含苞抱蕊、跃跃欲试,难怪白乐天赞曰:“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花有花期,物有物性,种类不同,禀赋自然不同。即便是同一种树,性子也可能大相径庭:有的叶粗有的叶细,有的高大有的低矮,有的果实甘甜有的苦涩,有的喜干有的喜湿。

转角处,一棵银杏披上金装,而相邻的另一棵却葱茏翠绿,玲珑的小扇子没染一丝秋色,而不远处另一棵则完全枯萎殆尽。几棵树的树龄相仿,生长环境也接近,为何一个容颜依旧,一个青春不再,甚至再也回不来?除了环境、保养,大概只能用“命运”来解释了。

想起自己也曾是春芽般的年纪,一心只想着生机勃勃、积极向上,哪里肯为了一些私事或小恙而歇息片刻?当年结婚,明明是法定婚假,却因同部门工作,两家距离不远,索性利用周末就把事情办完,没有耽误一节课。

家里两位老人去世,都恰逢假期,一位在暑假,一位在元旦。熟悉我们的朋友说,他们是真疼你们,连永别都不耽误你们一天。是啊,真心爱我们,连离开都选好了日子。

还有几次,身体明明发出预警,却因为不在假期,不愿耽误工作、麻烦同事,终究把请假的念头压了回去。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你歇了,担子就要落到别人肩上,那种负重前行的感觉不愿带给别人。于是只能忍,等放假再说。

就这样,错过了许多缓缓的时光,失去了从容看风景的机会。如果当时缓一缓,或许我不会“金黄”得这么快,或许能像那株葱茏的银杏,在秋风中多保留一抹绿意。

所以在寒冬尚未完全攫住一切之前,向秋天请个假。这并非退缩,而是在生命必然的进程里,为自己争取一次温和的叛逃。我们无法阻止青葱走向金黄,无法阻止金黄最终归于泥土,但我们或许能选择在飘落之前,好好地、完整地看看自己。

终究,每一片叶子都知晓大地的召唤。但我需要在那阵风来临之前,亲自确认枝头的温度,与天空的颜色。

□黄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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