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外公都买了煮花生，真是心有灵犀呀！”儿子感叹道。原来，喜欢早起散步的老父亲趁着赶集，买了新鲜的煮花生。煮花生是父亲最爱吃的当季食物之一，我怎会不早早买回来呢？儿时，我看到父亲就如老鼠见到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并非父亲有多“恶”，只因样子比较“凶”。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很少在家，过年或农忙时偶尔回家，却常声色俱厉地呵斥我们。岁月的磨砺，家庭的变故，我眼中的父亲逐渐和颜悦色，可亲可敬，却依旧“别具一格”。

父亲一向爱穿亮色衣服，夏天尤其好穿白衬衫、白短褂。衣服是他自己洗，别看有些白衣服已被洗了好多次，穿在他身上却像新买的那样洁白无瑕。如今，父亲已是耄耋之年，手脚大不如年轻时利索，白衣白裤却仍是他出门时最常见的穿着。

年轻时的父亲特爱吃生大蒜，饭前抓一把大蒜剥了皮，蘸点儿辣椒酱下酒。年纪大了，他的饮食也开始讲究：菜要做得有盐有味；甜食就得够甜，熬八宝粥用红糖更佳；鸡鸭瘦肉这些易卡在牙缝里的食物，不管做得多美味，他决不会主动尝一口。他爱吃炖烂的猪蹄，猪蹄里的瘦肉常被我选出来；他爱吃有汁水的蒸肉，我就不用蒸格，用大碗放在高压锅里蒸。父亲还爱吃稀饭，无论春夏秋冬，放在冰箱里冷藏过的稀饭，他吃得特别爽口、舒心，我们劝说过很多次，他却总是不以为意。

父亲很少吃药。若生病了，他就翻看在地摊上买的《小单方治大病》《中国奇书》等“宝典”。牙龈发炎，寝食难安，吃药打针没管多久，他就按照“宝典”自己治疗：15片竹叶加一大把绿豆熬软，捞出竹叶煮三个土鸡蛋和绿豆汤一起食用；腿抽筋了，10个猪蹄用沙子炒黄打碎加醪糟汁喝……他还常神采飞扬地向亲友分享他的经验。有一次，父亲给我捎来几个黑不溜秋的鸭蛋，是他用老核桃树皮加狼毒煮一天一夜而成的。谨慎的老公坚决不吃，我好奇地尝了尝，软嫩中还透着一丝独特的草木香。

记得父亲的膝盖旁曾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囊肿，经检查是良性的，只需一个小手术就可以去除。没过多久，再次见到父亲时，他却兴奋地告诉我们，囊肿没了，是他自己用手时常按摩治愈的。后来，父亲左腿的股骨头坏死塌陷，老公说得尽快手术，年纪越大风险越高。我们把钱准备好，带他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身体其他方面都很好，可以做手术，父亲却执意不做，他还给我们讲了几个事例，证明他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回到家，他又翻看医书自己疗养：一个土鸡蛋加二两醋泡一周搅匀，每天加一勺蜂蜜兑温开水冲服，他坚持吃了一年。几年过去了，父亲走路依旧有点跛，速度却不慢，还不用拐杖。看他上台阶不便，我们上前扶他，他却总是沉着脸甩开我们的手。为解除我们的后顾之忧，他主动要求独自在僻静的乡村照顾受伤的三哥，甚至还颤颤巍巍地开辟菜园。种的豇豆，吃不完就晒干豇豆，做豇豆咸菜，还送各种菜给村里其他留守老人。

父亲只上到小学四年级，我从未见他看“宝典”以外其他书。前不久，父亲来到我家，看着满书柜的书，一眼就相中莫言的《生死疲劳》。他戴上老花镜，安静地坐在阳台上，竟看得入迷，一整天都没出去散步，也没刷手机视频。后来，他又一鼓作气看完了我推荐的《老人与海》。

人们不是学说“老小老小”吗？不服老的父亲却自得其乐，他豁达乐观、坚强独立的生活态度，一直影响着我。

□李世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