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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 版次:06  作者:  2025年11月12日

捉迷藏又叫“躲猫猫”,这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之一。

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我们小县城里,所谓的公园才初具规模:一个凉亭、一坡石梯、几棵零星的小树苗顺坡而上。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时父亲的单位就在公园旁边,而且公园石梯下还有一大片未被征用的玉米地——这成为我们一群孩子玩“躲猫猫”的绝佳场地。

“躲猫猫”一般是在晚饭后,这时天将黑未黑。只要你足够谨慎,屏住呼吸,充分利用浓密玉米地里宽宽的叶子,再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可以让自己不轻易被人逮到。

在“躲猫猫”上,我是一个“高手”,这大概跟小时候身体比较瘦弱有关。再小的空间,我都能蜷缩进去,或者爬到高高的衣柜上,利用衣柜凸起的部分就能完全隐藏自己。看着寻找的人从身边走来走去,其他人都一一被发现,自己却安然无恙,心里总算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一丝“优越感”。但我更爱在玉米地里玩“躲猫猫”,这样我就可以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一边嗅着泥土的味道,一边用眼角谨慎地偷瞄着周围:一只甲壳虫神气地从身边爬过;一群小蚂蚁忙碌地从一个小洞进入另一个小洞;蜜蜂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夜来香的味道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这个时候,感觉自己就像电影《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小女孩,面对神奇的魔法世界,心里有种隐匿、自由的快乐。

有次为了藏得更好,我跑到玉米地最深处,那儿有几排倒塌的玉米秆。我轻轻地趴在倒塌的玉米秆中,因为距离远,可以在听到周围的脚步声时,还有足够的时间转移“阵地”。开始还能听到欢快的叫嚷声和急促的追逐声,随着时间推移,周围慢慢变得安静。透过交错的玉米秆,眼前只是一团黑和耳边玉米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就像一位“夜行者”,虽然刻意放慢脚步,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它在风中孤独地回荡。在浓浓的夜色里,每一株玉米秆都是一位身披斗篷、头戴黑纱的“夜行者”。看不到每一位“夜行者”的表情,直直地向我一步步逼近。

“小伙伴到哪里去了呢?”

从倒塌的玉米秆里跳出来的一瞬间,深深的恐惧牢牢地攫住我跳动不安的心脏。

“喂,我在这儿。快来抓我呀!”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没人回应。世界好像突然陷入无边的孤寂。

顾不得多想,我狂奔着钻出玉米地,钻出偌大的一片黑暗,直到看见父亲单位楼下的灯火,我不敢有半点停顿。穿过单位铁门,左转、右转,一楼、二楼、三楼、四楼……看到母亲的那一刻,我用尽全力扑进她怀里,就像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那一刻,我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母亲被我紧紧地拥抱吓了一跳,嗔怪道:“你还晓得回来哟。别人家的孩子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晓得回家的路了呢。”

我依然紧搂着母亲,害怕她一松手,又把我抛向无边的黑暗。

此后,在“躲猫猫”游戏中,我宁愿是第一个被找到的人。这样,我就能和小伙伴们同欢喜、共进退。

我承受不起作为“高手”所要面对的恐惧与孤独!

时光如梭。“躲猫猫”躲进了童年的角落里,但捉迷藏的游戏依然一直继续着。只是游戏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场地,没有固定的人。你可以跟一群人玩捉迷藏,也可以跟自己玩捉迷藏。

跟自己玩。以年为单位,选择合适的时机,以一个顽劣、愚钝的自己去找另一个乖巧、懂事的自己。在寻找过程中,顽劣、愚钝的自己会遇到骇人的风浪,会碰壁于坚硬的南墙,会沉溺于灯红酒绿的诱惑。如果你放弃寻找,那么结局就是你永远找不到另一个自己。你会在垂垂老矣之时,看着无比真实的遗憾摆在岁月中,叹息、蹉跎且无能为力。

跟一群人玩。再好的朋友、兄弟姊妹走着走着就散了,原因很简单,没有同频的时间和生活。儿时要好的朋友也会天各一方,音讯全无。或许在某一天,你会想去寻找,但终究因各种原因放弃,就像当初那个被孤零零地抛弃在黑黑的玉米地里的我。没人会有太多的耐心,去寻找善于躲避的人。

所有的人都爱玩捉迷藏游戏。有的人很快就被找到,但有的人却永远找不到了。就像母亲一样,父亲在故乡的密林里悲伤地呼喊:“这么多年我带着你走南闯北,这次我却把你弄丢了!”密林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这次,母亲真的藏得很好。

当我写下:“草原的云/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无论走到哪/它总喜欢紧挨着青青的草原/那是它的母亲/它顽皮的亲吻湿润了母亲的长睫毛/而我只想亲吻一片云彩/因为我的母亲在云层之上……”一丝云彩飘过,我想起了那个夜里的拥抱。

十二年后,父亲也加入捉迷藏游戏中。那么倔强的一个人,一辈子都不屑于玩游戏的人,他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世界,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都藏起来了。或许某一天,当你在游戏中找寻无果,选择跳出来、走出去,你就会成为另一个被寻找的游戏“高手”。

□邹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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