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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听雨 版次:07  作者:  2025年11月18日

□文/图 雷建华

雨,总是牵带着记忆的。尤其是都市的夜雨,淅淅沥沥,一下便是好几天,空气湿漉漉的,沁着深秋的凉意。我独坐在书斋,听那雨点时疏时密,敲打在铝制雨棚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略显尖锐而空洞。

这声音,于我这段低落的心绪,无异于一种聒噪,徒添烦乱。为求心静,我戴上耳机,反复聆听钢琴曲《雨的印记》。一段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悄然将我的思绪拉回到川东那个偏僻的、被雨声笼罩的故乡。

故乡的春雨,听起来是温软的。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化作一片蒙蒙的、似雾非雾的水汽。它落在桑树嫩叶上,悄无声息。但你瞧得见,那叶子一日日地绿起来,绿得浓郁,仿佛要滴下油来。

“春雨贵如油”。故乡的春雨,来得柔、来得密,来得耐心。它一丝丝、一线线渗进干冷的麦地,直至泥土深处。干渴已久的麦苗,仿佛张开了无数细小的嘴,贪婪地吮吸着这甘霖。

乡亲们爱站在田埂上,不撑雨伞、不披蓑衣,任微凉的雨丝落在身上,脸上却漾着笑意。他们知道,这雨一下,种子便能安心发芽,麦苗便可挺直腰杆。这雨,是催生的雨,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雨。

夏雨,却是有脾气的。它往往不期而至,带着少年的莽撞。先是几颗硕大、沁凉的雨点,像试探的鼓槌,“噗噗”地砸在屋瓦上,声音沉实干净。随即,万面鼓声轰然齐鸣,哗哗啦啦,又急又密。

那时,我睡在老屋的阁楼上,屋顶的青瓦便是雨最好的琴键。那声音,不似如今的单调。雨水在瓦垄间汇聚、奔流,自成曲调。高处瓦上的雨声浑厚圆实,低处瓦上的击打沉稳有力,中间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响。整体听来,宛如一曲经典的交响乐。

秋雨,则下得缠绵,下得忧郁,像是长长的叹息。颇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况味,只是故乡无梧桐,有的,是满院的芭蕉与屋后一片瘦竹。

秋雨落在芭蕉叶上,声音圆润饱满,带着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在细数流逝的光阴。落在竹叶上,则是飒飒的、细碎的私语,恍若无数看不见的蚕,在静静地咀嚼桑叶。

这雨声,总像在倾诉着什么,而那个最好的聆听者,除了我,便是邻家那位独居多年的老人。那年我十四岁,即将离家去县城读高中。一个秋雨蒙蒙的午后,我坐在门槛上,老人就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听说,她的丈夫早年被抓了壮丁,随败退的军队去了台湾,从此音讯全无。老人便这样,独自生活了几十年。

我们静默着,看雨丝在屋檐下织成密密的网,各自怀有心事。作为全乡唯一考上县中的学生,我的心中满是对山外世界的憧憬,也夹杂着一丝对老人说不清的同情。老人与雨声,成了我少年心事的听众。她们不言不语,却将我兴奋之余那点朦胧的愁绪,拉得又细又长,一直牵到如今我的心里。

如今呢?距那时,已整整三十年。十七岁到市里读大学,继而到更远的地方工作。故乡,竟成了我生命中一个极少驻足的驿站。

然而,我在事业上奔波半生,像是一场忙忙碌碌却终未登台的戏;身体亦不复当年爬树下河的矫健,零零碎碎的毛病,如同生锈的机器。心情,也常是压抑的。在烦闷的夜晚,那故乡的雨声,便愈发清晰地响在耳畔。

我这才明白,我与邻家老人所思念的,何尝仅仅是那雨?我思念的,是雨声庇护下的安眠,是雨中做过的清亮的梦,是被雨洗得碧绿的童年与少年,是那个身体健康、前途未卜,却对万物满怀热望的自己。而老人思恋的,是那远在台湾的丈夫,是她风烛残年里,望眼欲穿的团圆,

蒋捷有词云:“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与老人虽不在僧庐,却同在另一座精神的荒庐里。这异乡的雨,我是不愿多听了。

此时,耳机里传来另一首我甚为喜爱的歌——台湾歌手孟庭苇演唱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记忆中,故乡的冬季几乎是没有雨的。于是,我盼望着,若那位老人的丈夫尚在人间,他能将台北的雨带回故乡,带给等待他半生的妻子。我更盼望,自己能逆着三十年的时光往回走,走回那阁楼,走回那门槛,走回那被温润雨气笼罩着的、我永远的故乡。

或许,我们终究回不去那个雨声清亮的夜晚。但那些被雨水洗过的记忆,依然在心底悄然生长,如春苗,如夏叶,如秋声,如冬静。它们从不曾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默默地滋养着我前行的路。

但愿今夜的梦里,能下一场故乡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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